温廷安一行人风尘仆仆,目下抵了这一座茶楼, 茶楼外处设了一道磅礴且气派的彩楼欢门。
欢门之上, 珠帘楹柱,闳门宽敞,彩幡飘摇, 隔着不远的距离,能够隐约闻见丝竹弦乐之声, 以及评弹说书的朗朗之声,虽未能窥见此中景致,但里间的氛围,必定是喧嚣且热闹的。
欢门之下,不少迎客的小鬟正在招徕新客,当下见着温廷安一行人,其中一人穿着凤仙花裙裳的,热络地迎了上前:「官爷仔细足下路,是喝茶听书,还是寓店长住?」
温廷安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那小鬟一听他们是李琰的客人,旋即恭谨行礼,延请他们一径地往入里间。
那小鬟估摸着是对魏耷与苏子衿有深刻的印象,晓得两人乃属李琰身边的心腹,引路之时,处处睇眼朝他们望过去,那眼神虽谈不上眸若秋波,但至少是含情的,说话时,亦是常看着两人说。
周、杨、吕三人很快瞅了一丝端倪,品出一丝况味,忍不住揶揄道:「魏兄与苏兄,不论是在偌大的冀州城,还是在冀州县衙,都好生受欢迎。」
魏耷与苏子衿:「……」
比及那小鬟再望过来之时,两人俱是默契地浅浅咳嗽一声,苏子衿道:「这茶楼的氛围好,魏兄若是休沐,不妨带令夫人来小酌怡情一遭。」
魏耷道:「苏夫人不是月前添了一女么,到时候摆百日宴,可以考虑在这御香茶楼摆一遭。」
凝神谛听两人对话的小鬟:「……」面容上的色泽,肉眼可见地褪淡了下去,面庞一时之间苍白如纸,空气之中,好像是响起了隐形的碎裂之声。
此后,这小鬟再没有朝两人暗渡秋波。
这厢,温廷安方才在外边细緻地观察了一番冀州城内外的情状,发觉这冀州城内,流动摊贩有不少,但基本没有寻衅滋事,或是聚众闹事之人。
温廷舜亦是留意到了,没有对比便是没有伤害,这冀州城的治安,比下面县衙好太多了。
温廷安便是问那小鬟:「这内城并未设有巡检司或是皇城司,城中治理亦是较为疏鬆,茶楼就不怕有地头蛇前来寻衅么?」
小鬟颇为恭谨地道:「官爷容禀,冀州城府不比其他地方,此处好歹是冀州知府老爷的地界,任凭地方势力想怎么着,那些地头蛇也是得敬让几分薄面的。」
温廷安眸底掠过了一丝兴味,当下又听那小鬟道:「先且不论那知府老爷如何,咱们御香茶楼的老闆娘,先前出身于世家大族,颇有手腕与气魄,同冀州诸多将门贵族与富贾显贵交情深笃,老闆娘有此些贵胄相互照应,地方上的那些旁门左道,自然不敢妄自造次。」
小鬟思及了什么,又挺了挺胸,言语之间儘是自豪,道:「不光是老闆娘,还有这茶楼里一说书的娘子,嘴巴委实厉害着呢,擅讲各种志怪小说,什么演义什么传什么记什么史,没什么是她不能讲的,每日不少贵胄常在此处听她说书评弹,听得如醉如痴的,讲完了,皆是不肯挪窝。假定有人来寻衅闹事的话,只消那娘子叉腰往那槛门一搁,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不消诉诸武力,便能将那寻衅之人,叱骂得个狗血淋首。」
众人一听,倒是对这御香茶楼的楼主,并及那说书娘子,愈发好奇得紧了,甚或是稀奇。
来冀州这般久了,他们还是头一回听闻,这个地方何时竟是出现了这般厉害的人物。
温廷安寥寥然地牵起了一侧唇角,莞尔道:「照你这般说来,这御香茶楼的楼主,并及那说书的娘子,一个一个皆是比那冀州知府老爷还要厉害的人物?」
这话说来敏.感,小鬟不便说甚么,只是温谨地笑了一笑,到时候官爷们可就知晓了。
方离彩楼欢门,众人陆续行入楼门,沿着曲折的主廊徐缓地行近过去,一楼是个露天的满座,堂倌与茶博士如鱼得水般,利落地往来其间,气氛端的人声鼎沸,小鬟将众人往二楼引去,二楼的氛围相对岑寂一些,窗格故意髹漆髹得老旧,座与座之间辟留出不小的空隙,中间有一围纱帘垂落,取得是一个小隐隐于市的意境。
冀州知府李琰,便是此处静候众人,见着他们来,遂起身拱手迎候。
温廷安一行人逐一还礼。
李琰见着大理寺身后还跟着两位眼熟的,不由纳罕地道:「小魏小苏,你们怎的同温少卿一同来了?」
温廷安主动解释道:「我们旧时有同窗之谊,本是旧识,今次在外办差,刚巧在碧水县外遇着了,解决了一桩摊贩寻衅案,便是一同回了来。」
李琰点了点首,道:「原来如此。」听及『摊贩寻衅案』,他的容色覆落下了一瞬霾意,但很快消弭殆尽。
李琰延请众人在茶宴上落座。在冀州,是没有早茶午茶晚茶一说的,所谓的饮茶,真的只是如纸面上所说,纯粹喝茶,迩后享硬食。
茶是当地特产的新山毛尖,用海碗盛装,温廷安看着有些像是岭南客家的擂茶,汤碗之中佐料甚多,初味是煞人的甘涩,尾调是绵长的回甘。
至于硬食,温廷安看着食案近前的满江红,不论膳色种种,俱是淋落了一层腥重的油泼辣子,空气之中倏然撞入了一种稠郁的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