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话分两头, 各表一枝。
温廷安与杨淳候在茶肆之时,周廉与吕祖迁这厢,二人已经趁着夜色, 在夕食庵的下栏与堂厨, 溜达了整整俩圈。
下栏这个地方, 此前企堂尼特地提及过,乃属庵厅之中最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皆有之,船家更是稀疏的常客, 阿茧就是常来的食客之一。
郝容死后的翌日,阿茧便将他日常作打酒之用的酒瓢,赠给了夕食庵豢养的狸猫, 给它当做磨牙期的磨具。
周廉与吕祖迁潜入后的第一个任务, 就是要找到狸猫和酒瓢,二者是很关键的物证。
只遗憾, 在下栏一片昏晦之中,二人黑灯瞎火寻索老半晌, 莫说酒瓢了,连半根猫毛都见不着。
「这小狸猫,会不会根本就不在下栏,」行将步出下栏的插屏折门, 吕祖迁吹熄了火摺子, 纳闷地低声道,「而是歇养在望鹤师傅的院子里?」
言罄,吕祖迁的后脑勺, 就不轻不重地挨了一掌。
周廉一行朝着下栏外边走,一行淡声道, 「吕主簿,你晓得我为何要赏你一个脑刮子么?」
吕祖迁一脸懵然地摇了摇首,迩后想到在黑暗之中摇首,周廉看不到,他只好出声道:「我不晓得。」
周廉道:「有孕在身的女子,不宜养猫在身边,甚至也不能豢养其他小动物,这是常识,你难道不清楚?」
吕祖迁瞠目,不可置信地道:「这真的……是常识吗?我还真的不清楚,不过,我在吕府之中,看到怀孕的姨妈姑姑之类的女眷,她们倒是不曾豢养什么阿猫阿狗之类。」
周廉解释道:「洛阳城的天潢贵胄,通常会养鬃马、隼鹰、鬣狗之类的,彰显一下身份,至于到了岭南,当地的广府,一般会养狸猫、蝈蝈、花鸟,猫儿会撒娇,蝈蝈会斗跤,花鸟会啁啾,都是能够怡情的动物,一般没那么大的野心。」
吕祖迁感到讶异:「周寺丞,你何时成为了一个广州通,还能晓得这么小众的门道?」
「自然是在日常当中,仔细留神听广州人唠嗑、观察他们的生活习性,」周廉教育道,「有些常识与细节,不是直接去问他们,他们就告诉你的,得要留神观察,还有听他们日常的对话。」
周廉拍了拍吕祖迁的肩膊:「易言之,广府人养猫成风,但有孕在身的女子,一般不会让猫近身,否则就容易患病了。你可知道,我昨日去荔湾坊造谒郝家时,栖住邻舍有一位花匠,想要收留一隻小狸猫,但被公婆逮着,当街好生说了一顿呢,处于孕期的女子,不仅不能养猫,甚至连花也不能触碰。」
周廉恍然大悟,说道:「按周寺丞的意思,小狸猫不可能会藏在望鹤师傅的庭院之中。」
「正是此理,这狸小子既然没在下栏,那很可能就在公厨里,我们去公厨找找。」
从下栏抵达公厨,中间必须穿过上栏十八进的后九进,目下的夕食庵,正是晚客盈门的鼎盛时期,一丛接一丛橘橙的光,透过左右各进的大幅窗格纸门,投落在中间笔直的一条长廊之上,汇聚成了成百上千的光海,门内是喧嚣与躁动,门外是稀晦与凛冽,周廉与吕祖迁便是从这一道光海之中,蹑手蹑脚地穿了过去,衣料拂掠着浮动在半空之中的光尘,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位檀越,这是要往何处去?」茶水尼的声音在身后适时响起。
坏事,似乎发现了。
周廉与吕祖迁在昏晦之中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彼此的眼色,周廉直奔主题道:「敢问一下,这豢养于庵厅之中的小花狸,这个时候,会在何处?」
茶水尼一手拎着竹木茶壶,一手拨弄了下茶壶的壶身,大概没料到对方会问出这般问题,她有些发怔,顺着周廉的话说了下去:「这隻花狸有贪嘴的毛病,每逢夤夜,惯于去公觅食。不过,花狸野性难驯,一般只有白昼才会出来见人,二位檀越想要见到这隻猫的话,可以翌日再来,至于现在的话……」
茶水尼露出了一个为难且愧怍的容色,得礼地做出了一个请姿:「前边便是后厨与歇憩之地了,二位檀越请往回走罢。」
吕祖迁率先往回走,忽地想起了什么,对茶水尼道:「这位师傅,我有个困惑,就是我来广州不久,喝你们这里的早茶时,发现有一些老客,不说话,就只是摸了摸五官,你们就能给他们点茶,这是怎么做到的,莫非是你们夕食庵发明的暗语么?」
茶水尼被转移了注意力,随着吕祖迁的步履一行往回走,一行失笑道:「檀越这厢是在说笑了,触摸五官,只不过喝茶内在的行规,檀越应当不是广州本地人,所以才会对饮茶一事云里雾里。」
「所以说,触摸五官,是有什么行规在吗?」吕祖迁露出虚心请教的容色,用余光对周廉使了个眼色。
茶水尼这厢的心思,已经完全在答疑解惑上边了,道:「触摸耳朵,便是要沏普洱,触摸鼻子,便是要香片,触摸嘴唇,便是要香片……」
这端,周廉旋即悟过了意,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宽慰,亏他方才教诲说,要多跟广州人唠一唠嗑,吕主簿真可会学以致用,此一回还真跟茶水尼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