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为周廉挣来了脱身之机,他三下五除二,麻溜地晃身一闪,颇为顺遂地潜入了后厨之地。
『吱呀』一声,周廉悄然推拉开了梨木质地的纸糊扇门,纵目朝前望去,夕食庵的公厨,比他预想之中的远要敞宽,借着从漏窗处倾斜而下的数缕月色,周廉逐渐适应了黑暗之中的光线,也慢慢看清楚了内厨之中的景致。
目之所及之处,皆是高炉宽灶,各式各样的厨具,诸如甑、鬲、鼎、釜等炊煮之具,以及此起彼伏的蒸笼、蒸箱,愈是往里行进,周廉在空气之中,能嗅到清郁而丰饶的香气,不错的了,是在白昼之时,姜丝笋片米饭端上桌的时候,他嗅到的一阵香气,其如丝绸般柔滑,能勾缠得人思绪,漂泊得无限遥远深广。
这一股近似醉幻的甜糯香气,是温热着的,不知为何,又教周廉警惕起来,目下的光景他可是在办案,若是教这些香气勾了魂魄,也就不太好了。
也不晓得温廷安与杨淳他们,是否寻到了关乎黄埔米的线索。
望鹤师傅真的会在黄埔米之中,下蛊虫么?
周廉自蹀躞带摸出一块绢布,严严实实地掩住了口鼻,行步之时,翛忽之间,他听到了一声清越的猫儿叫。
这一阵嗷呜之声,在深黑暖凉的公厨深处传了出来,紧接着,传引了锅碗瓢盆跌坠在地面上的清越动响。
周廉神情一动,薄唇抿起了一丝笑弧,茶水尼果真是说得冇错,这隻花狸猫,这深更夜半的,果真是藏在公厨之中窃食。
如果能够寻到小花狸,那么很快就能寻到郝容的酒瓢了。
周廉利索地摸出火摺子,循着喵叫声,一步接一步,轻手轻脚地探望而去。
很快地,火光在幽晦的堂厨之中,开闢出了一道錾亮的明日路,原本被寂夜褫夺了实质、徒剩朦胧轮廓的灶台,开始变得明晰光亮起来,而周廉所听到的一阵窸窣动响,正是从灶台底下的膛炉之中,幽幽地传出来的。
周廉移近了火摺子,火光照亮膛炉的时候,他看清了里中的景致,小花狸正在抱着几颗粉樱色的花枝,在慢悠悠地啃,大理寺索要寻觅的酒瓢,则是被它拱蹭在了膛炉的最里边。
被火光照着,小花狸显然有些不舒服,它猝然眯了眯兽瞳,对这位不速之客,显然充满敌意,第一时间就悉身奓起毛来,斜斜地拱蹭起背,朝他凶狠地龇牙咧嘴,两颗被磨的牙,显得森白。
但周廉并不畏惧,执来用于夹柴的长剪,想要温柔地招呼它一声,教它挪个窝,他想将酒瓢从膛炉之中取出来。
讵料,小狸猫似乎误解了他的意图,猝然朝着他扑咬而来,周廉避闪不及,右手的手背处,便是被花狸咬出了两道血淋淋的牙痕。
小花狸这一咬,是带了一股子野蛮与狞戾的狠劲,尖牙刺入了周廉手背处的肌肤,牙尖竟是还触抵到了他的手骨!
周廉剧烈地吃疼,简直弄不明白小狸猫为何会发了疯,径直甩开它,它便滚落在地面上,復又嗷呜一声,撞开了散落在近处的锅碗瓢盆,敏捷利落地跑开,俄延消失在昏晦的黑暗之中。
血从周廉的手背处渗出来,好在只是咬破静脉,出血量不算多。不过,事发突然,他怔愣在原处,好一会儿才晃过了神。
他俯身朝着膛炉凑近,那一股丰饶而濡湿的醉迷香气,是从那花枝之中,游弋泛散出来。
周廉直觉,应该这一枝花的花果,教小花狸食后,完全失去了理智,才做出冒然袭人之举。
周廉觉得很诡异,他从未见过这种花,但这一枝花,花葩透着妖冶的粉白色泽,香气丰饶,余韵馝馞,他揭开了掩于面容的绢布,凝神浅嗅了一番,萦绕在花枝周身的香气,与白昼那一碗姜丝笋片稠饭的味道,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这……
是出于他的错觉么?
姜丝笋片饭的香气,不该是隶属于黄埔米、生姜和春笋么?
周廉自袖袂之中摸出了鱼鳔护套,徐缓地穿戴而上,并且摭拾起这一枝花枝,递至鼻心跟前,再是循循一嗅,花枝所散放而出的醉人气味,同姜丝笋片米饭完全对契上了。
周廉怔然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一枝辨不出名目的冶花,拈花的手骨,在虚空之中轻轻地颤出一个弧度。
直觉告诉周廉,这一枝花泛散出如此迷醉的香气,那一份教人慾要醉生梦死的感觉,都有很诡谲,他不能再嗅这些花的气息了。
白昼的时刻,他会看到早已消弭在记忆之中的青梅,怕也是跟这一枝花休戚相关。
嗅到了这种花,就会教人产生短时间的即刻幻觉。
这到底是厨艺催发食物时所产生的香气,还是说,他们所嗅到的香气,根本不是隶属于食物本身的气味,而是来自于这种泛散着异香的粉白花枝。
这教人分外匪夷所思了。
事不宜迟,周廉将花枝和缠结在枝上的乌黑果实,严严实实地包藏在了随身携带的雪白绸布之中,且利落地将执用柴箭,将膛炉尽处的酒瓢夹了出来。
比及拾掇好一切停当,周廉眼疾手快地离开了公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