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回神,他说:「我是徽州婺源人,四年前,家徒四壁,父亲是杀猪的屠户,为攒钱给我买一盏能照明的油灯,他经常在秋冬时节从婺源赶去其他五个县,一个县一个县地跑,挨家挨户地叩门,就是为了让人家能买一块猪肉。」
第一碗米与第二碗米,口感上,简直有云泥之别,丰忠全将四位少年的反应俱收眼底,捋须笑问:「细路仔尝也尝过了,能否分出伯仲?」
四人没有犹疑,俱是指了第二碗。
丰忠全道:「第二碗是夕食庵出品的黄埔米,第一碗是鹅塘洲的贡米,你们食过以后,也觉得黄埔米胜于贡米,但木秀于林的道理,一直都存在,因为黄埔米味胜人间,时常遭致广府各处
米行的嫉恨与谤议,其中就以周家磅为首,那一封千字愆书,便是一种变相的讨伐。」
温廷安凝了凝眉心:「为何要讨伐,周家磅可有什么谤议?」
「说来也极是荒唐,」丰忠全道,「郝容给我看了这封愆书,愆书大意是说,夕食庵的黄埔米之所以会这般好吃,全是仰赖望鹤师傅在种植与烹饪之中投了毒蛊,食者体内生了蛊虫,才会对黄埔米神魂颠倒,痴迷得无可自拔。」
周廉扬起一侧的眉:「蛊虫?」他看着青瓷碗盏,「周家磅是说,这黄埔米被下了蛊虫?他们又怎么晓得?」
丰忠全道:「这在愆书上没有提及,但他们言之凿凿,恳请郝容去搜寻望鹤师傅的厢房与堂厨,说定会寻到毒蛊之所在。」
吕祖迁道:「这不明摆着就是谤议么?自家的种植与烹饪弗如夕食庵,就妄自乱嚼舌根。」
丰忠全浅啜了一口普洱,摇了摇首:「但郝容那一夜冲入司房,跟我说,他在夕食庵的私厨之中寻到了蛊虫,说黄埔米有问题,绝对不能借去北地,还教我去将夕食庵抄封了。」
众人听罢,端的是瞠目结舌,其所述之话,与暗自寄送的奏疏,一模一样。
温廷安心中升起了一丝惕意,问道:「既是如此,蛊虫何在?您是如何做的?」
丰忠全道:「勘案最讲究凭据,郝容说他看到了蛊虫,但他既无物证也无人证,振振有词让我去抄庵,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我自然是不信的,哪承想,郝容这人直接摔了官弁便走,翌日点卯之时,都未见着人影,遣杨书记去验察,却是发现他坠桥溺毙了……」
丰忠全面容上覆了一重凝色,揉着额心,看了温廷安一眼:「听闻你们是捉着了嫌犯?」
温廷安道:「捉是捉着了,但疑点颇多,今晌需一一调查,才能确证此人到底是不是弒害了郝容的元凶——」
话未毕,推门倏然被推了开去,一道人影风尘仆仆地前来,容色煞白如金纸,跪伏在廊庑之下的门槛前,气息未定,道:「少卿、少卿大人,出事了!」
温廷安和其他三人俱是望了过去,此人是官邸的一位差役,因是赶路赶得急,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
「狱吏从牢里传来消息,说是去给贺先送昼食的时候,发现大牢的门从内被撬开,牢中空空如也,狱吏在牢中四处寻搜贺先,却是遍寻无获……」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温廷安眉心稍稍凝起,道:「从狱中消失了?」
杨淳看了看那个差役,又看回温廷安:「这……算是逃狱罢?」
吕祖迁掀案而起:「我此前推断没有错,这个贺先,果真有问题,审讯时,那大价值讲得一套一套的,结果,连半日铁窗呆不下去。你们看吧,他就是弒害了郝容的真凶,人是他亲自推下去的,因为没有人证,他仗着我们手无凭证,就妄自信口编造!」
周廉摇了摇首,辩驳:「他越狱,应是有不可为外人道的隐衷,不能这般妄自下判断!」
温廷安有些头疼,「你俩先别争执,去暗牢现场查探一番,才能晓得真实情状。」
丰忠全颇觉此事非同小可,起身肃声道:「我且随你们同去。」
离开尽头的第十八进,在迫近第九进的地方,右侧的堂门却是出来了一些仆役打扮的食客,面目饱濡风霜,肤色黧黑暗泽,与各进用膳的缙绅显贵迥乎不同。
延引在旁的企堂尼低声道:「望鹤师傅仁慈为怀,上十八进,做的是上栏素筵,而下十八进,做的是下栏食膳,鱼行米行果厅云云,三教九流之人,会来下栏。」
「诶,那不是罗师傅和阿茧么?」周廉眼儿尖,道。
温廷安循声望去,果真在那一群离去的劳役之中,看到了两道较为熟稔的身影,他们正一行执竹籤剔牙,一晌绕开青烟袅娜的佛堂,穿梭在街衢泛着水汽的骈阗人潮之中,一径地往珠江的方向去了。
「他们干得虽是捞死人的应生,常受外人轻眼忌讳,但在夕食庵,是受到平等的待遇的,故此,他们也算是夕食庵的常客了。」
温廷安心里一直想着贺先越狱之事,倒是没细听企堂尼叙话,一行人踩着辚辚马蹄声,少时便抵至广府公廨。
与预想之中阴暗潮湿的牢狱不同,广府的地牢,石砖墙壁一缕漆刷成翡翠的漆色,遥望上去,俨似繁茂旺盛的雨林,似是觉察到了四位少年的困惑,丰忠全摸了摸发财鼻,道:「此些困在此处的劳犯,看着幽黯的铁窗,多绝望啊,想不开的话,就撞墙自尽了,麻烦的就是咱们狱卒,刷成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