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舜则是潜伏入东苑之中的茗鸾苑,窥听赵、完颜二人的谈判进展,并暗查庞珑、钟伯清、常娘等人的动向,一旦生出了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他亟需返回采石场,号召九斋出洞,并率领众人,一同疏通采石场内的所有劳役,将他们疏通至酒场之外,以苟全性命。
毕竟,及至地底下的火药真真被点燃了,若没个防备,一个不慎便会丧命。这火药,可不是随便能闹着玩儿的事儿,人命关天,而这些被发落于采石场之中的劳役,他们都是极为无辜的,全然不知晓赵瓒之通敌叛国的勾当,他们只负责采掘菱花燧石,至于这些燧石如何冶炼,要用在哪些地方,交付给何人,凡此种种,他们一律并不知情。
因于此,在昨夜里,温廷安返回了隧洞底下,吩咐魏耷他们听候温廷舜的调遣,若是翌日温廷舜回洞的话,便是他们真正动身的时机,他们不仅要逃出去,还要带着这些采石场的劳役们,一同杀逃出去。
今儿的采石场戍守甚严,此处的里三层外三层,俱是围满了执戟的兵卒,各个关口与岗哨层层设卡,显然可见,赵瓒之在整一座采石场内,布下了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温廷安的身份,乃属极为寻常的劳役,若凭一己之力,她是无法顺遂地去往东苑的。
她亦不欲求助于温廷舜,虽说凭恃他那堪称雁过无痕的轻功,将她悄无声息地带离西苑,前赴东苑,采石场内的其他人都不会发现,那些岗哨与巡卫亦是不太可能会有所觉察,无声无息的消失,这对温廷舜而言,是毫无难度可言的,她已经在昨夜领教过了温廷舜的身手,若自己求助,便能通畅无阻地离开了西苑。但这留有一个隐患,每隔半个时辰,云督头便会在采石场内,点卯以测算人头数,她总不能每隔半个时辰便吩咐温廷舜将自己捎回采石场里,这未眠也太麻烦了,她不能拖累温廷舜。
温廷安觉得自己需要有一个,能名正言顺离开采石场的缘由。
正绞尽脑汁地思忖之间,倏见这采石场之上,前端起了一些骚动,温廷安正在指着水瓢,给几位老劳役添了热水,闻声循望过去,见着来人梳着坠马髻,着一袭鹅黄薄罗长褙,衬以鸢尾蓝绡纱齐胸襦裙,这人不是旁的,正是椿槿。
椿槿道:「昨夜生了变节,四夷馆处付之一炬,房倒馆塌,造相极为狼狈,此番缺了些帮勤的人手,我来此处,是想在你们中间挑拣些人过去。」
这可是一桩较为新鲜的差事,能去东苑开开眼界,总比滞留于西苑采石场,背朝石地面朝青天来的强些。
一时之间,颇多年轻的劳役,都争先恐后地前去自荐,温廷安见状,殊觉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她必须要争取,遂是也殷殷挤入了年轻劳役之中,在人群中找到了立足点。
椿槿选人,不是自个儿选的,而是去寻那些老劳役拿主意,老劳役是在采石场里待的最久的人,哪些劳役勤快,哪些劳役怠惰,他们一目了然,椿槿问及时,诸多老劳役皆答:「选秦氏罢,秦氏是个肩能挑手能担的,性格敦厚,干任何活儿都争先干,干得又快又好。」
椿槿显然对秦氏亦是有些印象的,之前在酒坊之中,她便是同这位老妇打过几番照面,秦氏的人儿生得老实巴交,话不多,但事儿是真的做得好,秋笙之前总嫌弃裙裳熏香熏得不够好,但这裙裳到了秦氏的手中,历经一番熏洗,竟是教秋笙寻不出半丝半毫的瑕疵。
这秦氏,在采石场内亦是人缘颇好,好多老劳役皆是对她有好印象,这让椿槿心中渐然有了一丝定数。
她遂是率先将秦氏唤到了身前,
温廷安恭谨地袖着手,对着椿槿欠了欠身,奴颜婢膝地道:「椿娘子有何吩咐?」
椿槿悉心道:「大抵你也听说过了,昨夜东苑来了贼人,就潜伏入四夷馆之中,王爷下令捉人,那贼人为图自保,不惜纵火焚烧了四夷馆。要知晓,这四夷馆乃是款待外宾之所在,意义非凡,如今化作了颓圮,本该是要让那些戍卒去收拾狼藉,今朝为了捉拿贼秃,戍卒悉数被调遣出去,这东苑之中,便是落了个人手紧缺的情状。情急之下,我也只能来采石场内,寻云督头借人了。」
温廷安再三欠身,叉了叉手,拱首谨然道:「承蒙椿娘子拔擢,小人自当是愿意为椿娘子分忧的。」
一旦顺遂地去了东苑,便是利于她动手了。
只不过,椿槿之所言,未毕能照单全收。就拿四夷馆遭焚一事来说,本来是赵瓒之为了置长贵于死地,而差钟伯清、云督头等人纵了火,但椿槿却是同她说,这是那个贼人自个儿为图自保,而纵下的火。赵瓒之的计谋,藉助贼人这一道幌子,完美无瑕地掩盖了过去,丝毫不会教人起疑,甚或是觉得违和。秦氏乃是采石场内的劳役,四夷馆走水之时,她人理当是在采石场内的,故此,秦氏是不知情四夷馆走水的具体情状与真相,椿槿对她说了一通假话,秦氏也不会信以为真。
温廷安听至此处,面容之上便是适时露出一抹信服的模样,但在椿槿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薄唇,悄然抿起了一丝哂然的浅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