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贵沉郁的眸色敛了一敛, 僵滞良久,他怀疑过是东阁谍者在从中作梗, 但这些谍者的数量,居然远超他的意料
长贵显然是被气笑了, 面容之上愠懑难掩,直视着温廷舜道,咬牙切齿地道:「给你们通风报信的这些谍者,想必都是完颜宗策的走狗罢, 这些走狗为了打压三王爷, 为了打压西阁,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明面上同我们交好, 暗地里没少多捅刀子,甚至还不惜出卖了自己人。」
听至此处, 温廷安心神一动,温廷舜仅用淡薄的三言两语,便激起了长贵的怒意,显然,对于长贵而言,比落入敌手更为严峻、更为无法容忍的事情,是被金人细作背叛。
温廷舜左手拇指缓慢地摩挲着右手指腹,慢条斯理地道:「这些通风报信的谍者,到底是谁家的,我其实并不清楚,但唯一能确证地是,他们都是金人,金人之间亦能相互出卖,亦是弥足有意思的事。」
一个念头霎时从长贵的脑海里闪过,他眸底儘是沉鸷之色,先是对温廷舜问道:「除了酒坊与酒场之事,东阁的谍者还同你们透露了什么?」
温廷舜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若想让我告知你,你不该先遵循礼尚往来的规矩?」
长贵拢了拢眉心,顿了一会儿,适才道:「倘若我能向你们提供关于东阁的消息,那么,你们能保证,阮渊陵会调兵遣将,摧毁东阁暗设于在洛阳内的据点么?」
这一瞬间,温廷安与温廷舜隐秘地相视了一眼,长贵果真是彻底中计了,他对温廷舜所述之言毫不持疑,他愤懑于自己被东阁出卖,循照他睚眦必报的脾性,他势必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东阁的谍者如何待他,他也如何对待他们。
易言之,既然东阁都能出卖西阁,那么,为何西阁不能出卖东阁?
东阁对西阁捅了这么一个大的刀子,既是如此,西阁也合该为东阁捅下一个深刀子。
温廷安反刍了一会儿长贵的话,仍是有些意外的,没想到金谍暗设于洛阳城的据点,还分有泾渭分明的派系,比如常氏酒坊、常氏酒场,便是西阁谍者蛰伏的据点,他们原先的据点是在寰云赌坊,后来被大理寺查封,西阁谍者便是不得不另行转移阵地。
如此想来,她渐而疏通了一桩事体,在她去族学习学的前三日,曾听师兄钟瑾提起过的,他的父亲钟伯清要抓梁庚尧,当时她一直以为抓大金谍者是圣上的旨意,事实证明她过于单纯了,钟伯清是媵王的拥趸之一,媵王素来同大金西阁的完颜宗武交好,一言蔽之,钟伯清代表的是西阁的立场,而梁庚尧是东阁的东面官,钟伯清要抓梁庚尧以绝后患,照此,梁庚尧怕是不能活命。
这大抵是阮渊陵为何要吩咐她,跟随着朱常懿,从禁军手中救下樑庚尧的真实缘由了,梁庚尧身上掌握着西阁的据点秘闻,对大理寺是有用处的,大理寺在明面上,以刑罚之名软禁了他,实则是在保住他,让他免受来自西阁刺杀。
这厢,温廷舜混淆了长贵的耳目,长贵无法笃定是东阁的哪些谍者出卖了他,他不好亲自下手,遂是另生一计,他要藉助大理寺之手,一举剷除异己。
这厢,洞悉了长贵的之所思、之所想,温廷舜眸底浮起了一丝浅浅的澜意:「我们只是听奉阮掌舍之命行事,至于阮掌舍获悉了东阁据点后,是否会调兵遣将,这就不是我们所能操管之事。」温廷舜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此前当那些东阁谍者向阮掌舍通风报信后,阮掌舍便是当机立断遣我们探查酒坊与酒场,他的行事之雷厉风行,故此可见一斑。」
长贵自然是知晓此事的,他默然忖量了一番,似是在确证什么事,待确证毕,他适才鬆了口,袖囊之中摸出了一折密文,漆黑封页,楹柱封底,乍观之下,名册不算薄,也不算太厚,长贵甫一拿出了此物,众人的视线俱是聚焦在了上端,容色各异。
这可是誊写了众多大金谍者的名册详录!
查找大金谍者在洛阳城的据点,原本不在九斋的任务范畴之中,但此番,长贵为了报復东阁,甘愿将这一层名册如实提供出去。
只听长贵凝声道:「这是我在今岁以来,搜集到的东阁谍者名录,以及他们在洛阳城内所设下的据点,据点的具体所在,以及诸多细节,皆在此一折密文之中详细提及了,你们不放验收一下。」
温廷舜倒也不客气,径直接过了这一层名册,将其逐一延展开来,竟是有两米之长,细数之下,潜伏于洛阳的东苑谍者,数量达到了三十多位,密文之中,详细描述了他们伪装成汉人以后的面貌、名讳、年龄、籍贯、营生、栖歇之地等细节。此外,密文之中,尚还巨细无遗地交代了这些谍者经常出没的据点,诸如秦楼楚馆,市井商铺,巷陌街衢等等。
温廷舜将图纸延展开去后,温廷安与魏耷等人俱是围拢上前,仔细观摩了一阵子,这些金谍的长相大都是平平无奇,极为庸常,让人过目便忘,名讳同面目一样都很寻常,取得都是百家姓百家名,也让人一听便往,记不起什么那人是姓甚名谁了。
籍贯之中,洛阳本土人与外州人各占一半,没有太大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