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长贵是极为敏锐的,金人谍者暗自设下据点,这一桩事体极为隐秘,只在谍者与谍者之间相传,除了媵王以及爪牙,外人是全然不知情的,甚至大理寺的暗探也查不到丝毫的蛛丝马迹,为何单单阮渊陵就能知晓,金谍的第二处据点,是设置在常娘经营的酒坊之中?
这一桩事体非常蹊跷,长贵窃自推揣过,消息会不会是庞珑或是钟伯清他们泄露出去的,但转念一想,似乎不太可能,两位大人的口风是极为严密的,兹事他们谁都没告知,连同床共枕的庞夫人、钟夫人都不知情。
如果不是媵王及其爪牙泄密,那便是同侪之间有人泄了密。
长贵不由怀疑泄密之人,是东阁那边的谍者。
他自当是知晓,东西两阁的局面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难免会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暗设冷箭,他也没少会给东阁的金谍暗中使绊子,故此,及至他推断出是东苑的谍者泄密给大理寺时,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他不过是想求证这一桩事体,再另作筹谋。
温廷安本欲如实回復,此番,却见温廷舜悄然摁住了她的手腕,少年的掌心温和宽大,掌腹处覆了一层薄薄的茧,粗粝得似是一层热砂,隔着一层浅纤的衣料,摁握在了她的腕骨位置。这一个动作,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做得又是这般自然而然,熨帖温暾,温廷安一时有些怔神,脖颈和耳根不受控地烫热了起来,整个人变得竟是一丝拘束,后脊的线条随之绷紧了起来。
她敛了敛眸心,没挣脱开温廷舜的温热掌心,低声问道:「怎么了?」
温廷舜倾近于她,摇了摇头,用气声提醒道:「兹事不可说,要保密,掌舍嘱告过的,你忘了?」
「……」温廷安如梦初醒了一般,即将付诸于口的言语,瞬即咽了回去,是了,执行任务之前,阮渊陵是告诫过他们的,不能将梁庚尧的事情说出去,九斋以外的人,均是不能说。
梁庚尧目下是大理寺重要的一位线人,身份极为特殊,诏狱里里里外外设了不少戍卒,严守着他。假或将梁庚尧的下落告知予他的话,以长贵睚眦必报的脾性,一定会通禀完颜宗武,完颜宗武势必会私遣死士去刺杀梁庚尧,毕竟,梁庚尧到底是个金人,金人居然为大邺朝廷卖命,这是出卖了金国,梁庚尧算是个国贼了,若是完颜宗武或是长贵知晓梁庚尧出卖了金国西阁,梁庚尧的性命必定不保。
倘或没有温廷舜的嘱告,她便是差点中了长贵的诡计。
温廷安眸色深凝,心间打了一个突,轻声道:「是我大意了。」
温廷舜道:「不若交给我来问,如何?」
温廷安对温廷舜无疑是放心的,便是点了点头,算作同意:「好,你来问。」
长贵好整以暇地偏头审视二人,阴鸷的眼神压着一抹浓郁的翳色,「都在嘀嘀咕咕商量些什么,不是之前说好了,要坦诚以待的么?」
温廷舜半垂着眼睑,侧过了身躯,道:「你方才问出了那个问题,其实,你心中已然有所揣测,那又何必明知故问?」
温廷舜长身卓立,面容温寂如水,音辞凉冽温切,话辞如四两拨千斤一般,将疑问推了回去。
他这番话好像是什么都没交代,但又好像是什么都交代了,不论是态度,亦或者是语义,都很模棱两可,让人捉摸不透其话中真实的态度。
果不其然,长贵面色一滞,仿佛是在思索能对号入座的人,他很快掩却了滞色,仍旧凝着双眸,下颔绷紧了一瞬,淡声道:「我心中确实是有怀疑过几些谍者,但缺乏一些实质的物证,因此,亦是不能妄言武断。你不必同我打太极,直接道此位谍者的名讳即可。」
温廷舜轻抿起了一丝弧度,道:「给大理寺通风报信的谍者,不止一个,你想让我给你说哪个?」
此话一出,隧洞之内的氛围蓦然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抹错愕之色掠过了长贵的眉宇,他显然没料知到会等来这般的答案,整个人没缓过来,只得怔忪地重复了一回,刚刚温廷舜所说的一截话:「给你们通风报信的谍者,不止一个?」
他一直以为只有一个叛徒。
没想到,叛徒不止一个?
温廷安静立旁,殊觉忍俊不禁,明面上面不改色,但心内,已经不由钦佩温廷舜起来,这厢说起谎来,丝毫不露破绽,若不是提前去过诏狱,熟知了梁庚尧的底细,她怕是必定会被温廷舜所说的话,持毫不怀疑的态度。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她一人是去过诏狱的,是真正见过梁庚尧的,故此,她十分清楚
除开她,庞礼臣、魏耷、吕祖迁与杨淳,俱是不知情的。
他们面容上毫无破绽。
温廷安看向了长贵。
显然可见,他不设防地落入了温廷舜设下的圈套之中。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虽说在大金的朝庙之上, 完颜宗策与完颜宗武二人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东阁与西阁亦是势同水火,两阁之间的谍者常有内讧与攻讦, 但目下, 同是身居于大邺的疆土之上, 深入敌境,两方谍者合该放下成见与隙怨,同仇敌忾才是,此番, 长贵却从温廷舜的口中听到,出卖了西阁的人,竟然是东阁的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