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一手执着楯锹,一手藏在袖裾之下,食指与拇指轻微地摩挲了一番,风声吹动着她的衣袍,发出了一阵猎猎之响。
她应是最为沉着的,其他的婆子倒是显得心有戚戚焉,望着那幽邃的崎岖洞口畏葸不前,空气里,除了弥散着寒雨的冷辛气息,似是还瀰漫着一股腥稠的血气,若即若离,扑入众人的鼻间。
暮色渐深,负责监工的几些兵丁正冷眼看着她们,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见她们不动弹,遂是凛然怒斥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进去掘石?」
这些兵丁是方才对云督头禀事的戍卫之部下,估摸着也听到了其他兵丁被冤鬼侵袭了一事,故此,他们此番显得有些草木皆兵,不敢妄自靠近,只敢对新劳役们发号施令。
温廷安唇角浮起了一抹哂意,但这抹哂意很快就淡了下去,没人敢贸然上前,同为女子,大家其实都惧黑,温廷安的身份是秦氏,是众女之间年岁较为年长的,唯她能镇得住场子,负责打头阵。
温廷安一手拎着一盏风灯,一手拎着楯锹,缓步朝着隧洞里头行了前去,眼睛很快适应了隧洞里的昏晦光线,雨飘不入隧洞深处,是以,洞内的地面俱是较为干燥,越是往里走,空气愈是寒湿阴冷,菱花燧石生长在洞壁的夹侧,几些石碎在昏暗的光影之中,泛散着银白雪亮的光,像是地下陵墓里的银锭钱缗,众人行前之时,那氛围如阴冷的蛇,吞吐着芯子,游走在她们周身,众女不免悉身打了一个寒噤。
那几些婆子性怯,入了隧洞之后,只敢采掘半丈之上的菱花燧石,见温廷安打算朝隧洞深处走,遽地揪住了她的袖裾,踯躅了一番,劝解道:「秦姨,这深处阴森森的,怪是吓人得很,方才戍卫还说闹鬼了呢……要不,咱们就采掘就近的燧石罢。」
温廷安要寻查魏耷他们四人的下落,自当不会浅尝辄止,她一直觉得隧洞闹鬼一事,绝非空穴来风,她必是要深查个究竟的。
温廷安遂是对那些婆子道:「云督头也说过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个世间是没有鬼怪之物的,我心中澄明,并不惧鬼神。再说了,有人采掘了隧洞近处的菱花燧石,自然也该有人采掘深处的燧石,不是么?我不惧黑,亦是不惧鬼,在深处采石的活儿,便交给我来办。」
那些婆子相视一眼,面露隐忧,还想再劝解几句,但温廷安已然不再多语,提灯拎锹朝着隧洞的深处走去。
温廷安正在思忖一桩事体,此一处隧洞,距离出事的隧洞,有且仅有三丈之距,倘若差人采挖,在不影响地基的情状之下,不知能不能掘通两条隧洞之间的同路。
温廷安四处探赜了一番,少时,绕过一块洞壁,行步之间,忽而发现了一处端倪,她俯眸细细望去,鞋履之下所碾踏着的一块地泥,竟然是微微湿漉着的,她微微蹲住身躯,指尖在漉泥之上捻起了一小撮,她在泥点之上嗅到了一阵雨水的气息,雨丝还残留在泥壤之间,种种迹象皆是指向了同一条线索。
这一座隧洞里,就在刚刚,有人来过。
这人到底是谁?
是巡守探洞的兵丁?
亦或是那一个恫吓人的冤鬼?
还是说……
正深深思忖之间,温廷安左掌所拎着的提灯,里头的橘黄火苗,倏忽之间闪烁了几下,一道暗色的魅影,自崎岖的洞壁之上,疾然逝而过,温廷安神思惕凛,猝然起了身来,朝后身后凝眸一望,肃声说道:「是谁?」
下一瞬,温廷安掌心之中的风灯,光线半昏半昧,火苗在稍息之间便是遽地熄灭了。
无人正面应答她。
她眼前骤然一黯,周身陷入了一片黑毵毵的幽郁氛围之中,面对突如袭来的黑暗,她有一瞬地怔然,后脊突地掠过了一阵阴飕飕的风,她切身觉知到一个人从身后,缓而慢地逼近她。
温廷安忽然想起了方才戍卫所述的,隧洞之下的冤魂侵袭兵丁的传闻。
若是原主,可能会认为这是鬼神在侵袭,但她拥有着前世之人的思想,理智在清明地警醒着她,这世间本就没有鬼神,一切俱是世在人为。
对方显然是想打昏她,温廷安已然不是昔日毫无一丝身手功夫的人,在习学了鹰眼之术后,她多少也掌握一些御身的招数,对方一记硬掌行将劈削在她的后颈处,她反应极快,见招拆招,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对方的招数。
此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息,就这般扑面而来,温廷安却是渐而觉知到,对方裹挟着一阵教她熟稔的凛冽桀骜之感。
温廷安心神一动,对着黑暗幽谧的环境,试探性地道了一句:「魏耷?」
朝着她出招的人,招数亦是蓦地一怔,僵在了虚空之中,那人堪堪收回了臂肘,一记苍冽的青年嗓音适时响起:「你是谁?」
这果真是魏耷的声音。
更声散的效用,至多只能维持七日,如今已然过了九日,魏耷的嗓音恢復成了原样,温廷安一听便能瞬即识别出来。
今儿只是她服用更声散的第二日,她的嗓音苍老枯槁,颇具沧桑之感,声线与她原本的声线悬殊巨大,魏耷听不出来极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