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立于帐房中心位置的女子,身着一席山茶蓝织金妆花绣袄,五官白皙且昳丽,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观而去,气度颇佳,体态也极好,不像是寻常的沽酒妇。在此之前,温廷安只知晓常娘是元佑城内的百姓,曾专司沽酒的营生,因一年前邺金两国交战,元佑城饱受兵燹之摧折,她流离失所,流寓至漏泽园,今岁上京专司买酒的生计。
温廷安敛声屏气,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总觉得这位常娘并不简单。
「常娘子容禀,这藤柜之内的帐本一册未少,亦是一册未多,笼屉之中也没人为翻动过的痕迹。」一阵捣腾整饬之后,只听掌事姑姑肃声道。
常娘淡扫了一眼屋内晕厥的二人,又扫了一眼一册未缺的帐簿,眸底压下了一抹黯色:「照姑姑的意思,这位贼人到这帐房里来,什么也不做,只是为了打昏李帐房和小厮?」
这一桩事体是何其荒唐,但偏巧是生发在了此处。
觉察到了主子口吻不虞,掌事姑姑遽地垂首道:「常娘子怀疑得在理,奴家亦是觉得此事颇为匪夷所思,那个贼人之所以没窃走帐本,莫不是早就发现娘子与七殿下……」
常娘眼锋陡然一凛,气势惕冷如霜。
掌事姑姑识得了眼色,立即歇了声。
晌久,掌事姑姑蔚为审慎地道:「但娘子可以看到,这位新来入坊的小厮亦是被药昏了过去,可见那个刺客与小厮应当不是一丘之貉,这个小厮可见是没甚么问题的。」
常娘锁眉未语,昏暗的烛火将她精緻姣好的面容映彻得半明半昧,她心中惕意未卸,峻声说道:「叫椿槿把这四个新人老实盯紧了,切不可再如上一回那般出了甚么岔子,若不然,待上峰责咎下来,你我都将不得安生。」
掌事姑姑道:「这新来的四人,不论是身份和底细,奴家都差人仔细调查过了,都非洛阳本土的百姓,在此处无甚依附,举目无亲,只能寻些生计过活,他们的帐籍都在掌舵于娘子您的手上,既是如此,这些人便易于操纵与控制,纵然是日后死了条人命,咱把帐籍一毁,纵使走漏了风声,那大理寺和监察院到此一查,也定是查不出什么端倪,娘子说是也不是?」
温廷安听至后半截话,不由得心底陡沉,尾椎骨处遽地沁出了一份飕冷的寒凉之意,这掌事姑姑说『日后死了条人命』,究竟是指何意?为何要死人?常娘到底要吩咐下人做什么事,才会招致人命?方才,常娘又说『不可再如上一回那般出岔子』,这所谓的上一回,可是温廷舜等人潜入常氏酒坊的时候?
温廷舜、庞礼臣、魏耷、吕祖迁、杨淳,他们五人之所以在酒场里下落不明,莫不就是在替常娘做事时遭了险恶,甚或是丧了性命……
这不太可能,她不愿去信。
温廷安耳廓微微一动,殊觉面颊之上的血液,庶几是在此一刻停滞了流动,她扒拉着紫竹的掌腹,俱是隐微地渗出了一层细汗,整一具身躯俱是被一种凛意攫住了,肌肤被竹篾上的软刺扎得生疼,就连心脏的某处位置,都无可自抑地塌陷了一小部分。
搁在眼前的重重疑云,她必须咬紧牙关,誓要抽丝剥茧。
当下,常娘抬袖伸腕,捏了捏鼻樑,淡声问道:「这一桩事体并不打紧,既然这人并未显山露水,那就先放一放,暂先不去理会。话说回来,秋笙那头准备得如何了?」
距离今夜的沽酒竞价之局,还余有小半个时辰,搁置在帐房一隅的桧华盘香,都仅燃剩了小半撮,一日之中最重要的时刻即将到了,早在一个时辰前,华盖马车骈阗于坊门,缙绅显贵麇集于雅间,这洛阳城内叫得上名头的士族或是纨绔,几乎都是蜂拥而来。
半个月前,他们是为了常娘,而今朝,他们一律都是为了这位秋笙姑娘,为了一坛不足三石重的武陵玉露,亦或者是为博红颜一笑,他们竞价愈来愈高,从最初的一百两,一举抬升至了一千两,而这一千两,绝不是最高的价位,数额一直在朝上疯狂递增。
常娘那一对丹凤眼里,浮起了一丝哂然的笑色,这朝庙百官一年的俸禄,能有上千两的,通常只有四品以上的大员。易言之,这些公子哥儿,稍不留神,便将他们父亲一年之中积攒的俸禄拱手给了酒坊。
这竞价的纨绔少爷里头,不再以宋家郎宋仁训一家独大,甚至户部、礼部、兵部等数位朝官的儿子,都一同前来竞价博弈。
因世家大族的男儿郎们竞折腰,足见秋笙此人的魅力之大。
放眼这洛阳城,正店弥足有整整七十二户,常氏酒坊是七十二户之一,仅不足旬月,酒课营收便夺了七十二户之魁首,酒坊能在上流圈子闻名遐迩,秋笙功不可没。
李帐房此前也替常娘细细算了一笔帐,秋笙打从来了酒坊后,她个人所挣得银两,占了整座酒坊营收的十之又七,若是秋笙缺位了的话,酒坊的营收必将砍去大半,毫无夸张地讲,甚至是元气大伤也不为过,这亦便是常娘倚重秋笙的关键缘由,她乃是精□□黠的商人,手中攥着一套规整的生意经,自不可能会放肥水流至外人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