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淳是较为缄默的,心思倒没吕祖迁这般复杂,温廷安对他有再造之恩,温廷安去何处,他便是在何处。他对温廷安天然有一种信服感,感觉跟着他走,总是没错的。
一行人就这般僵滞着,目送苏子衿的身影远去,孰料,突闻一阵砰的闷响,一柄雪亮的青柄长刀横在了苏子衿的脖颈间,不动声色地阻住了他的去路,长刀的主人是一位身着柘青色鸦纹劲装的少年,掌缚锻打,年纪与他们相仿,面目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端的是落拓不羁,颧骨上横着一条青痕,一行一止有些匪气,那刀刃削铁如泥,撞在了空气之中,尘埃与火光震颤,仅离苏子衿的脖颈仅有一厘之隔,若苏子衿再朝前一步,必是落伤无疑。
一滴冷汗自苏子衿的鬓角间滑落而下,他被迫停了步,「你是何人?可是阮寺卿派来的?」
少年用刀尖挑着苏子衿的下颔,举止轻佻,不答反笑:「一上门来便好奇人家的名讳,可要顺带给你看看八字?倘若咱俩八字不合,太岁相犯,我便取你狗命如何?」
苏子衿听出了对方话里话外的浓郁匪气,一时胸闷气短,他想走,走到哪儿,少年的那一柄森冷长刀就拦到何处,他根本走不动。
变故生发极为突然,温廷安的视线从少年挪至沈云升,话辞意味深长:「原来阮大人还留有后着。」
沈云升看了一眼少年:「此人名曰魏耷,朱常懿收养的义子,干得是缝尸匠的营生,专门给活人收尸、给死人入殓。」
温廷安静静地忖度了一会儿,淡声问道:「苏兄过了鸢舍的勘考,算是等同于入了鸢舍,一旦入鸢舍,形同于签下生死状,而退舍之举,等同叛门,魏耷专门弒杀叛徒,是这样么?」
沈云升看着她,口吻微微起了一丝风澜:「魏耷要做的事不止于这一桩,今后跟他相处,你自会晓得。」
魏耷的刀将苏子衿逼回来了,苏子衿没有任何退路,咬着牙道:「待我离开文库后,定将此事告诉父亲,纵然是阮寺卿又当如何?竟用私权挟人至此,做此等结党营私之事,又与□□有何区别?」
这一番话听得吕祖迁和杨淳心惊肉跳,温廷安对苏子衿问道:「万一你父亲早就知晓你会被招入鸢舍呢?」
苏子衿愕然:「什么?」
温廷安徐缓地道:「当然,这也是我的一家之言,虽说鸢舍是隐秘之地,但阮渊陵要用选送良才入鸢舍,想必事先定会疏通关节,否则,他不会贸然命我们前去谒见。」
温廷安说得不无道理,众人信服了几分,那心中惶惶然,到底如悬着一块石头般,一直不曾落地。
叙话间,沈云升已然带着温廷安等一行人,穿过了崎岖窄仄的甬道,走入了敞亮宽阔的灯火通明处,此处是一座巍峨肃庄的学斋,上挂匾额一副,以洒金朱漆书了鸢舍二字,入口有檀红木造漆而成的头门、二门与影壁,往里看去,重院台阁颇多,有讲斋、配房、囚室、魁星牌楼、教官宅等等,格局别有干坤,与文库看上去的造相绝然不一致,初来乍到,这简直是看花了少年的眼。
每一讲斋里皆有不少身着暗纹劲装的少年,与魏耷的扮相别无二致,或是习学谶纬,或是习学堪舆,或是习学鹰眼,或是习学刑统,此间情状是众人但闻一二,却是见所未见的,一时之间不由啧啧称奇。
穿过重院别阁,温廷安仔细打量着每一个讲斋,讲斋之上皆悬有一座烘漆的匾额,上书排序之字,今下观之,拢共有十三斋,沈云升先带他们去了第九斋,温然道:「这是今后习学的斋院,记着了,别走岔。」
杨淳好奇心重,多问了句:「走岔了会当如何?」
沈云升没答,魏耷一刀削在了杨淳手中把玩的名牌上,名牌疾然断成了两截,有气无力地散落于地面上,杨淳蓦然露出惧意:「……」
魏耷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后颈,道:「三日前,四斋有个眼睛长在头顶的人,跑去了三斋,三斋的人戾气重,当时又正在习学鹰眼之术,一个刀剑无眼,把那个愣头青右掌四根手指都削了去,这愣头青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
众人一霎地不做声了。
第九斋与寻常书斋的格局截然不同,寻常书斋里,桌榻是成方形的矩阵,座位至少在数十个之上,但第九斋只有九张桌榻,在约莫三尺之长的雕花簟帘背后,一片影影绰绰的光影之中,榻与榻之间围成了规整的半圆之状,坐具宽绰且湛华,绣着鸢鸟震翮的纹样儿。又见半圆的中心位置,放置着一座橡木蒲绸长榻,榻子上堆放着袖珍的木铎以及摇铃,还有几迭没有扉页的泛黄书牍,这大抵是教官授学的坐处了。
斋院里是刚刚被洒扫过的,一鼎兽金炉搁放在东南一隅,炉顶处吞吐着又细又长的雪烟,浸染于空气之中,煞是好闻。
温廷安问道:「我们今儿可要在此处上课?」
沈云升摇了摇头:「现在去见掌舍,晚些时候恭听安排。」
阮渊陵正在掌舍斋里,远处的博古台上铺着一片琉璃锡箔,一围覆金桐白质地的桕油烛,齐齐扦在了案台上,烛火盈煌幽幽,将偌大的斋院里照彻得格外亮堂,也将他的身影摹出了一道高旷冷隽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