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桑稽首道:「太子这几日基本待在翰林院里,往资政殿走动得频繁些,据说是拿幕僚所作的六论制式文章,寻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傅太师讨教,怕是无暇理会璇玑殿那位主儿的事。」
「六科制式?」温廷舜眉心掠过异色,这是殿试才会出的考题,眼下连会试未至,只有进行了一场升舍试,赵珩之为何会遣人提前做六论文章,还频繁去资政殿?
为了一篇文章,让东宫专程摆驾资政殿,这位做文章的幕僚,看来在太子心中地位不浅。看来除了阮渊陵,太子还有另外重点栽培的新苗。
「可有打听这位幕僚是何来历?」
甫桑道:「卑职窥听一二,只听得六科制式文章是出自雍院一外舍生之手,论题好像是《王者不治夷狄》,此生员所写之章,让诸位文士嘆为观止,不过,两极分化有些严重。有人批判文章是主和思想,趋于软弱,另一些人赞同文章坚守中庸之道,墨宝绝伦。卑职原欲打探此人的底细,太子行事颇为审慎,并不透露此人的底细,纵然有不少太傅讨问,太子也未鬆口,那一篇文章乃係吏部点检官誊录,追查字迹上的蛛丝马迹,亦是无从查起。」
雍院外舍生弥足三千余人,追查其间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仅不过,赵珩之常年居于深宫,若要自雍院之中觅求贤才,定会命人引荐,让何人来引荐,阮渊陵必是不二人选。
推揣至此处,温廷舜倏而思及一桩不相干的事体,今晨温青松遣长贵去濯绣院,延请温廷安走一趟,温善晋以风寒深重为由婉拒之。
一抹昭然之色掠过温廷舜眉庭,温廷安称疾,赵珩之拿文章摆驾资政殿,两桩寻常的事体,明面上看着南辕北辙,谁又能想到两者之间,冥冥之中暗藏千丝万缕的牵连?
他并未就赵珩之一事追溯下去,只慢条斯理地对甫桑道:「继续盯着璇玑殿,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寻我禀告。」
甫桑应了声,踯躅了一番,并未擅自离却,显然要有一事要说。
「对了,少主,卑职还发现这两日濯绣院里,那位陈嬷嬷行踪有异,遣了两位暗卫密探崔府,特地搜剿濯衣坊,循其焦灼的情状,似乎在寻着什么东西。」
陈嬷嬷是吕芸的贴身心腹,陈嬷嬷若要去寻什么东西,自当是出自吕芸的授意。吕芸与崔府并不相熟,更是从未访谒崔府,自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落在崔府。
可陈嬷嬷去的是濯衣坊。
找寻何物,甫桑不解,但在场有两人不言自明。
空气有一瞬的僵滞,郁清肃立如入定的禅僧,眼神微动,没有看向主子。少主秘密吩咐他做的事,他绝不会为任何人道也,哪怕是同生共死过的同胞。
温廷舜垂下了眼,容色淡淡:「陈嬷嬷找何物,与我们的目标无任何干係,兹事不必留心。再者,吕家豢养的暗卫并非死士,谅是寻不到东西,也定不会对那些濯衣嬷嬷下死手。毕竟,崔元昭是阮渊陵麾下的一隻纸鸢,崔府并不是吕家能轻易动的。」
甫桑觉察少主语色有异,可到底说不出具体端倪在哪儿,只继续盯着璇玑殿去了,人告退后,温廷舜便吩咐郁清道:「有一桩事差你去办。」
郁清长揖道:「少主可是让卑职去盯着庞衙内?」
郁清极为聪颖,多年以来跟随少主,养成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本事,少主只消一句话,他便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毋需少主赘言。
方才,少主将蘸血的箭簇递与庞礼臣,便是于此黑白棋局之上,新置一子,庞家三代都是名臣武将,族门人丁文武兼备,庞礼臣长序行四,是个脑子好使的,但慧极必伤。
这一物证不足以直指奸贼乃係庞珑的党羽,不过,足够在庞礼臣心中种入一颗疑心的籽。
风起于青平之末,一鳞半爪的疑心,在经年累月发酵之下,也足以在庞家掀起滔天动盪,易言之,若欲让一座高台崩坍,只消让砌地砖石生出一隻蠹虫便可。
温廷舜点了点首,郁清身影一晃,消歇在了暗影处。
温廷舜薄唇浅抿,眼神落在了竹苑,一围修直碧烟之后,掩映着斑驳的书屋,那处已是人去楼空,大雪稀稀落落倾覆而下,书屋并未掌灯,雕樑画栋被抽取了实质,只余下了寥廓幽谧的黑色绰影,寂寞吹雪白。温廷舜揭开了鸽子汤的盅盖,汤汁寒初透,凉气四溢,若是文景院熄了烛火,那寥廓的景致,估摸着与书屋无异。
反观之下,一林之隔的濯绣院,传了几些女眷打檐下冰棱的嬉玩声,还有一阵柿子酥饼的暖香,隐隐传了雀跃的嗓音,应是檀红在说话:「大少爷,这是顾嬷嬷的手艺,她做的柿子酥饼是嬷嬷们当中最好的,少爷仔细烫!」
瓷青的声音也传了来:「目下刚蒸好的,大少爷快尝尝!」
须臾,传了那人的说话声,因着嗓音清润如松涧,温廷舜岑寂地谛听着,连吐息都不知不觉轻了一截,只听温廷安虔诚地说:「顾嬷嬷的手艺比外边的酒家都要好,有槐花的馥郁清香,解馋且暖胃,我就怕将舌头吞进去了,檀红,瓷青,你们也吃几个罢。」
似乎只消吃上甜食,她便容易满足,嗓音里充溢着眉眼弯弯的弧度,温廷舜扬起汤匙,啜了一口冷却的鸽子汤,不知不觉喝得见底,修长的指腹在黑瓷碗盏处摩挲着,她的话音还在继续,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