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舜歇养一夜,本欲今日寻着时机,将襟带隐秘地归还予温廷安,念着她身染风寒,亦多备了一隻私藏久矣的药瓶。
讵料,看着濯绣院榆钱树下的一道俪影,看着庞礼臣对她的殷切示好,温廷舜心神微震,倏然打消了归予狐白襟带的念头。
一些无法言明的私慾,如难以歇脚的飞蛾四处乱撞,他哂然淡笑,镇压住了蹿动的郁意,云淡风轻地走入濯绣院内,在温府里待了十七年,他跨入长房深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待替温廷安解了围,将蘸血的箭簇送至庞礼臣手中时,若不是温廷凉温廷猷用费解又愕讶的眼神看他时,温廷舜甚至没料知,自己下意识做了两桩事体,它们本不应在计划之内,这并不契合他惯有的理智。
晌午,温廷舜回至文景院,见着傔从临溪从外堂捧着些鸽子汤补食入内,说是受濯绣院的嘱託送来的,大夫人差人从桥西陈家肉铺买了两隻乳鸽,老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一刻钟前将将煲好。临溪说这话时,也做好了受拒的绸缪,府内谁人不知二少爷为人清冷矜傲,从不受任何各房的馈礼,这鸽子汤想必早晚要遣还回去。
温廷舜的目光,在蒸腾着乳白热气的鸽子汤凝了一眼,视线定了定,嗯了声,淡声道:「放在绸桌上便好,代我谢过大夫人。」
临溪的一腔愕词顿在口中,晌久才反应过来,一面怔愣地将托盘汤盅放置在绸桌上,一面道:「对、对了,大少爷遣小的给二少爷带了话。」
温廷舜原是执起了一卷书牍閒阅,听着此话,目光停滞在了右竖行的头一个字上,思绪骤空,愣是看不进半个字,山根敛下,最终妥协了似的,眸心幽幽偏转,问:「大少爷说了甚?」
「大少爷说让二少爷您好好养伤,接下来这几日,他便不去书苑叨扰您读书了。」
没了大少爷叨扰,这书苑自然而然成了个静谧的所在,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临溪知晓二少爷喜静,且与大少爷关係不善,眼下大少爷自主让贤书苑,书苑就成了二少爷一人读书的好去处,无人能来叨扰他。
临溪如是想着,以为二少爷会揄扬,一瞅主子的脸,稍稍一滞,温廷舜的面色,似乎比寻常更为漠冷,覆了一层寒沁沁的霜降。
临溪是怀疑自己说错了甚么话,至于具体说错甚么,他又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温廷舜闭了闭眼眸,吩咐他下去。
他祓除了方才的杂念,将思绪倾注在了时局上,临溪离去后,温廷舜摆了摆衣袖,甫桑与郁清逐次出现在了画壁的暗影处,甫桑率先躬身禀事道:
「少主,如您所述,昨晌士子动乱,流民犯禁,今晨早朝,官家便宣了媵王入宣政殿觐见,打算借述职之机收了媵王的兵权,姜太后不允,媵王性黠,提及昨夜宣武门动乱,再用元佑议和旧案大做文章,将祸水推至崇国公府头上。官家听罢,下诏先将流民纳入南廊坊的楼泽园里,至于士子聚街闹事一案,官家不敢妄自审判,春闱在即,士子又是会试主力,若是错审,怕是会遭致南北文士的离心,最后,官家吩咐阮寺卿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生员推鞫问案,打算将此事就此揭过。」
春闱是一岁之中的头等大事,恩佑帝性情素来保守温和,自是不愿出任何岔子,与其火中取栗,让赵瓒之与赵珩之反目阋墙,让温庞两家党乱愈烈,不如险中求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帝王清楚东宫与媵王之间的暗流涌动,眼下,他只能佯作目瞽,维持皇子之间的和气。
温廷舜很清楚,帝王将士子动乱一案扔给大理寺,不过是缓和僵局的权宜之计,恩佑帝大抵也知晓是流民进入洛阳,是赵瓒之的手笔,赵瓒之桀骜不驯,外头是英勇杀伐的镇关战神,私底下野心勃勃,对龙椅的觊觎,都写在了脸上,恩佑帝贵为九五之尊,竟是无法夺舍其兵权,三番思量之下,只得命三法司与兰台来制衡他。
甫桑又道:「卑职发觉蹊跷地是,百官宰执陈列之下,赵瓒之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提及元佑议和旧案,称是金人野心昭彰,与其化干戈为玉帛,不若派兵戍守元佑城,将元佑十六州征讨回来,以成先帝夙愿。邺金合盟乃则一朝之耻,宰执震悚,百官噤声,明显触及恩佑帝之逆鳞,兰台的吴嵬吴御史联袂另四位台谏官,上奏疏弹劾媵王,庞家陈奏说媵王治疫赈灾有功,帝王左右一番思量,最终只将其幽-禁于大内璇玑殿,禁了一个月的足。」
温廷舜敛了敛眸心,兹事确乎有些诡谲,赵瓒之回京述职,若要一心夺嫡,理当暗藏锋芒、拉拢宰执才是,而不应如此冒进,遭谏官弹劾,还直接触怒龙颜,导致这等软禁之局。
惹官家不悦,对赵瓒之没有任何好处,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纵然此人的权谋,逊于赵珩之一筹,也不当这般莽撞,还是说,赵瓒之这般做,乃属有意为之?这其中,可藏有什么更深的内情?
温廷舜狭了狭邃眸,问甫桑道:「赵珩之那端是什么反应?」
赵瓒之看上去如此狂狷,身为东宫太子爷,赵珩之不可能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