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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您的身子还好吗?可还有盗汗和惊悸?前些日子嬷嬷来信说您睡得不太踏实,这几天可曾好转了些?」

「还有您院子里儿臣幼时栽的那棵树……」兴奋劲儿上头了的青年喋喋不休。

他拉着宋纤纤唠叨了半晌,见她一直端着那派看不出情绪又稍显疏离的笑,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拍了下脑门:「哎呀,母妃,您瞧儿臣,儿臣光顾着与您说话,都忘了给您沏点茶来了。」

「这宗人府里没什么下人,您等着,儿臣这就给您烧水……」

墨书远兴致勃勃,宋纤纤却陡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了,远儿。」

「不必再沏茶了,直接坐下吧,我今儿在外面待不了多久,还得赶在皇城下钥前回宫。」

青年闻言微怔,少顷后略显失落地应了声「好」。

「……今年腊月没有三十,明儿便是除夕,」见墨书远乖乖落了座,女人无声嘆出口气来,她盯着青年的面容缓和下语气,继而轻巧地撂下手中食盒,「我估摸宗人府的伙食大约不合你胃口。」

「就抽空给你包了顿饺子。」宋纤纤道,一面掀开了那食盒的木盖,被小铜炉仔细温着的饺子尚腾着热气,飘忽着便模糊了青年的双眼。

「儿臣……一向最爱吃母妃包的饺子了。」墨书远望着那食盒悄然放轻了声调,酸涩之意自眼底泛来,他那眼眶不经意就发了红。

羊肉馅的饺子和了香葱,一口下去汁水四溢、鲜香扑鼻。

青年蘸着碟香醋,一盘饺子近乎吃了个狼吞虎咽,女人静静注视着他那与文雅浑不相干的吃相,寂静中突然开了口:「这大抵是你吃我做的最后一顿饺子了。」

墨书远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是父皇终于定下决心了吗?」青年垂眼,说话时嗓子里堵得像是灌了铅。

「不是他,」宋纤纤别过头,抬眼瞥向窗外,「是我。」

「远儿,母妃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

「……这样。」墨书远应声僵了身子,随即饿死鬼托生一般,低头大口塞着盘中的吃食。

只是上一息还鲜香可口的饺子,这一息无由来地便失尽了味道,他嚼蜡一样勉强咽下两隻饺子,原本还被他压在心底的苦水忽然便决了堤。

「到最后,母妃终竟还是要放弃孩儿了呀。」青年细声嗫嚅,水花打在碟中,搅浑了一碟香醋。

长久以来,他自欺欺人式构建出来的世界在这一瞬终于崩散了个彻底,情愫反噬犹如潮水,巨浪吞没了他的躯壳又碾碎了他的骨骼,说不出的痛楚自他足尖寸寸蜿蜒上了头皮——

他满目怆惘,心上鲜血淋漓。

「或者说……其实母妃您早就放弃孩儿了。」

「从最初、夺嫡还未开始的时候。」

「……母妃,您从一开始就放弃孩儿了对不对?」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墨书远怔怔锁紧了母亲的眉眼,目光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茫然,他渴求自宋纤纤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后者闻此,却倏然转过了脑袋:「我给过你机会的。」

「在当年,你六岁的时候。」

「六、六岁?」青年定定重复一句,女人闭目,长长吐息一口:「对啊,你六岁的时候。」

「远儿,你忘了吗?你六岁那年,我曾将你送到安平侯府上住过两个月。」

「六岁,一个早已能辨出是非善恶的年纪,我以为那两个月时间足够你看清了侯府的真实面目……可你记得回宫第一天,我问你在侯府待着有何感触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宋纤纤眉心微蹙,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告诉我,你觉得侯府的一切都好。」

「你以后也想成为舅爷爷那样的人。」

「祝经武(祝升儿子)欺男霸女你视而不见,祝承煦骄横跋扈你又觉得理应如此,祝升结党营私你认为这是他的本事……」

「那一刻我真的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祝家的子孙,你身上确实淌着与我一样的、我所痛恨的血……三岁时你父皇便已寻了夫子为你启蒙,可夫子们努力了三载春秋,却还是敌不过你在侯府生活的那短短两月!」

「从那天起我便清楚,只要有侯府一日的活路,只要相府一日不曾倒台,我就永远没有那个能将你从弯路上扳回来的能耐。」

「——所以,我放弃你了。」宋纤纤笑着笑着眼角迸出了泪花,「我收回了曾经放在你身上的所有期待。」

「我选择放任你跟着他们越走越远。」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不失望,就不会痛苦。

「可是远儿,你以为放弃自己的骨肉至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女人说着缓缓绷直了背脊。

——她这一生,曾经历过两次失了至亲的痛。

一次,她眼泪哭尽,对烛枯坐到天明。

一次,她星河望断,凭栏静守至月升。

她再没有娘亲了。

也再……没有孩子了。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宋纤纤闭了眼,牙根被她啮得阵阵发了抖,「有多少次啊——多少次我都恨不能把你掐死在睡梦中。」

「但我没能下得去手。」

她不敢再爱他,却也杀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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