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女人垂眼,慢慢拢紧了身上狐裘,「但那太晚了。」
「——三妹妹,那太晚啦。」
——她的退路,早在那之前就被人一一堵死了。
丁点不落。
「……那么,」小姑娘的声调顿了顿,「眼下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只要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东西,我可以儘量帮你办到。」
慕诗嫣闻声微微挺直了背脊:「……那就请三妹妹,替我寻一把趁手刀子来罢。」
「最好能再搭上一杯毒酒。」
她知道她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
但她也不愿意就这么孤零零的死。
——她想拉上害了她腹中孩子的恶人一起。
「此外,」女人的眼睫不受控地打了颤,她死死捏着掌中手炉,那力道大得她指节都泛了白,「如果可以,我想在死前再见我娘一面。」
「我还有些话,想要与她说。」
「……利器进不得宗人府。」慕惜辞淡声盯着眼前茶台,目不斜视,「我只能给你送来把分茶饼用的茶刀(未开刃)。」
「同样的,毒酒太过引人注目,我送不来。」
「但我可以给你开一副寻常人喝了并无异常,习武之人沾了便会手脚失力的补药。」
「至于你娘。」小姑娘抬指点了点榻上小案,「今儿是腊月廿八,再过半个来月就是十五上元。」
「我会在那日替你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这样安排,你可觉得还好?」
她说着微乜过眼角,慕诗嫣听罢,不由得轻轻抚了掌:「妙极。」
「茶刀于我而言,这时候用着只怕是比剔骨尖刀还要趁手合宜……如此,就麻烦你了。」
「算不得。」慕惜辞摇头,继而不待慕诗嫣有所反应,便先起身再度撩开了那重棉帘,「我走了,你好自珍重。」
屋外的风雪打着旋儿灌进喉内,寒气盪得她腹中生凉。
慕惜辞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小院,她只记得待她甫一跨过那道尺余高的门槛,抬眼便瞅见了那刚自马车上下来的、身着宫装的妇人。
「小慕将军。」女人含笑弯着眼睛,上前轻声唤了她一句,小姑娘听见这个称呼不禁有着一瞬的怔愣,连带着端袖行礼时,都带上了一息的迟滞。
「微臣,见过贤妃娘娘。」慕惜辞低下眉眼,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她,这时间竟也罕见地多了些许局促。
她捏着指节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瞅着女人手中的食盒,半晌生憋出一句:「娘娘……是来看望南安王的吗?」
「不,我是来给远儿送行的。」宋纤纤咧嘴笑笑,那语调轻快得仿若是在开什么无伤大雅的玩笑。
小姑娘被她这话噎得有些错愕,她傻傻地眨了杏眼,下意识跟着她重复:「送行?」
「对啊,送行。」女人点了头,声线犹自是那派自如轻鬆,「将军不是才从里面出来吗?」
「——她既下定了心思,那我自然就只能给远儿送行了呀。」
慕惜辞突的懂了。
「……娘娘聪慧。」
「不及将军。」提着食盒的宋纤纤笑意盈盈。
小姑娘在她那派笑意之下失了言语,片刻后拱手侧身让出了大路,二人错身剎那,她忽然福至心灵:「娘娘!」
女人回头,脚步微顿:「怎么了?」
「您恨祝家吗?」慕惜辞屈了屈指头,指尖卡在掌心,留下两道浅浅白痕。
她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滋味,那边宋纤纤闻言,却倏然笑开:「将军觉得呢?」
小姑娘盯紧了自己的双手不肯言语。
女人倒也没逼她。
「小慕将军,宋纤纤不是那等心中装得下苍生大义的女子。」
所以她註定要拿此生去恨祝家。
宋纤纤压低了嗓子,言讫面上重新漾了笑:「好了,小慕将军。」
「风大雪寒,将军快回府罢。」
第953章 她的选择
女人话毕便不再理她,顾自转身进了小院,北风吹捲起她的裙摆,翻飞如赤色的海。
……贤妃是除军中人外的这么多人里,唯一一个坚持喊她「将军」的人。
打她在朝中漏了身份,畏于她能耐的会尊她一句「先生」,敬于她慕氏门楣的又多好唤她一声「慕三小姐」,更有那惯爱溜须拍马者早早就叫上了「太子妃」……
但在这么多形形色色的称呼之内,唯有宋纤纤会称她为「小慕将军」。
干干净净、不掺杂任何利慾色彩的「小慕将军」。
一如前生她也只唤她「掌军」一样。
慕惜辞留在原地呆立了良久,她看着宋纤纤的背影,无端便想起了那早就去四方云游了的萧妙童。
——同样是聪慧女子,同样曾被那名为「大家闺秀」的木枷困锁,同样比之常人更嚮往那灵魂的自由。
不同的是,萧妙童还有机会亲手摧毁那一重重的束缚,而宋纤纤,却再不会有机会了。
——宋纤纤从不曾有过机会。
没有人过问过她的选择。
无论前世——
还是今生。
「母妃,母妃,这下大雪的天气,您怎么来了。」小院正厅,墨书远满面惊诧地迎过那缓步而来的女人,瞳底蕴着几近藏不住的喜意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