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今已近天命之年,身老矣,而壮龄不復,时感岁月之倏忽,恐失颜于宗祖,又恐误之社稷。」
「东宫,国祚之柢(音「底」,根基,根底的意思)也,今有皇七子君漓,美仪容、善文武,上可分忧于君,下可抚慰于民,前有治洪赈灾之绩,后有大破岘水之功,朕欲立之为储——」
「众爱卿,意下如何?」帝王话毕,视线再度自众臣头顶扫过,眸光中亦多了两分咂摸不清味道的意味深长。
——这帮人,挺秃啊。
众臣见状不由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真无人敢去应和帝王的话。
死寂之内,一直隐在文官队伍里不曾做声的王梁却突然横跨一步出了列,众人只见他两手一端,躬身沉声,便是一礼:「陛下英明,江淮王氏,谨遵圣意。」
「陛下圣明,臣等,亦无异议。」瞧见王梁出列,何康盛也忙不迭拱手行揖表明自己的立场。
有了这两人开头,墨景齐与慕文敬亦终于能站出来带着武官表一表态。
待那两句「谨遵圣意」下去后,朝中的「圣明」顿时响成了一片海,那些原本在心中对着墨君漓的出身还存有不忿的几个顽固老臣,见此也消停歇了那点闹腾的心思。
至此一场夺嫡大戏彻底落了幕,朝臣们本欲脚底抹油,等着帝王宣布退朝,便拖着站得酸痛了的双腿当场开溜,孰料迎接他们的,却是与「退朝」截然不同的二字。
「此外——」
第947章 家师妄生
墨景耀慢悠悠拖长了音调,他饶有兴致地瞄着台下一众朝臣们双目无光、生无可恋的表情,只觉自己的精神足得简直能再一口大气不换地叨叨上三两个时辰。
——哈哈,让他们天天递那种老太太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还没什么卵用的狗摺子,害得他天天起早贪黑还没个地儿躲,他今儿就要代表老墨家的列祖列宗,当朝说穿了这通车轱辘话!
——叨死他们!
不断意|淫着的老皇帝心下嘚嘚瑟瑟,面上却仍得端足了那副帝王派头——说实话,叨叨车轱辘话拉长早朝时间什么的损事儿他也只能在脑子里胡乱想想,压根儿不可能实施。
毕竟他这一身衣裳重得跟灌了铅似的,顶久了他也得腰酸背痛腿抽筋,再说,下了早朝,他还要赶着回窝吃饭呢!
云璟帝无声扯了扯唇角,继而假意正色着低头一声轻咳:「朕这里,还有位特殊人物须得嘉赏。」
「德庸——」帝王抚掌,老内监应声转身自内殿牵来位粉雕玉琢的小道童。
台下众人瞧见这半大孩子不由微微一愣,在宫中住了几月、平素又跟着自家师父师娘见惯了各式场面的离云迟这会倒是丝毫不慌。
他只乖乖随着俞德庸走上御前,而后拱手衝着云璟帝规规矩矩地行过一礼:「玄霁见过陛下,愿陛下身康体健,福寿绵长。」
「噢呦~免礼免礼,好孩子,快过来。」墨景耀招手,瞅见离云迟,他那老脸笑得简直像一朵盛开了的老菊花。
——打从南安王府试图下蛊毒死他后,这一老一小便建立起了极为深厚的革|命友谊,如今这小粉麵团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比之他那傻了吧唧的好大儿都要高上一线。
呔,谁会不喜欢乖乖软软嘴又甜,上能驱邪、下能抓鬼的小糰子呢?
「诸位爱卿,这位是玄霁小道长,」将幼童拉到自己身边的帝王,笑眯眯向众人介绍起了他的身份,「先前南安王等人意图逼宫造反的时候,朕便提到过。」
「当日若无小道长时刻护持在侧,朕恐怕,早就中了那南安王府的毒计了。」
「——此为救驾之功,朕理应厚赏,只是小道长乃修行之人,超然物外、不染凡尘,朕一时寻不出可赏之物,故悬而未决,直至今时。」
「小道长,今日当着诸位卿家的面儿,朕便不与你说那些弯弯绕绕的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未达成的心愿,那就只管说——只要是干平境内,朕许得起的,朕可一应许你。」
「玄霁谢过陛下圣恩。」离云迟闻声绷紧了一张小脸,满面严肃地对着帝王再度拱了拱手,「但玄霁此番赶至宫中护持陛下,本是受了师父的命令——」
「陛下,玄霁两岁入得德玄门,修行至今,也不过尔尔数年,道行低微,见识短浅,自也当不得大事——此次赴京,凡事皆由师父在背后操持,玄霁只是听命行事,不敢居功。」
「是以,您若要赏,那便赏给家师罢。」小道童话毕认真地点了点脑袋,台下一众朝臣们被他那可爱的小模样逗得不禁失了笑。
墨景耀瞧着他那样子,心中也觉得颇为乐呵,由是再开口时,那声线都憋不住藏上了三两分笑意:「喔,原来玄霁小道长,是听着师父的命令行事的呀。」
「那却不知,小道长的师父是——」
「家师,栖灵山流云观,妄生道人。」离云迟歪着脑壳,一字一句地报出了自家师父的道号,嗓音中带着说不清的自豪与骄傲,「近年在京中开了家梦生楼。」
「竟是妄生先生!」云璟帝听罢不由得略略坐正了身子,朝臣们在听见那句「妄生道人」时,也禁不住有着瞬间的譁然。
——在场的诸位大人中,十个人里少说有七个曾去梦生楼求过事,余下三个虽不曾亲眼见识过道人妄生的本事,却也早早就听闻过先生名号,不说心驰,亦算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