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是不怎么想活了,但死又不太敢死。
离了校场的众人心下如是想着,眸中个个带着恍惚,他们的脑子早在看过那些花里胡哨的武备之后就已乱成了一团浆糊——由于晨训时间的限制,他们今日甚至才只见识完了那十数样武备中的五六种。
见鬼,后面的那些东西,他们一点也不想再见识了是怎么回事!
朝着大帐走去的扶离朝臣们浑浑噩噩,半路上恰撞见了那带着一小队兵士、方自营外赶回来的矜贵少年。
彼时他身上尚溅着大片泛黑的泥点,颊侧亦沾染着些许发了褐的血污。
他像是才滚过泥潭,又像是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将,他满身污淖,分明称得上是狼狈至极,可他眼中却盛满了少年人独有的勃勃生机。
「殿下,您这是去哪了,怎弄得这样一身?」一老臣见状微怔,遂连忙出言关怀了两句,墨君漓闻言浑不在意地呲出口白牙:「没事。」
「就是今早带人给附近村子里的百姓们分粮食的时候,瞧他们村里的灌溉渠堵了,顺手帮人挖了个渠子,这才蹭了一身的泥。」
「挖渠?」那老臣满目懵懂,半晌才寻回来自己的音,「……这种事,您只管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何苦亲自动手?」
「还有您脸上的血迹……这又是怎么回事?」
「多一个人,大家的动作总归是能快一些、节省些时间,早点分完粮食嘛。」少年弯眼说了个理直气壮,「何乐不为?」
「至说脸上这点血……害,这是回程那会,正巧碰见一农户家里的母猪难产——我又顺便接生了几隻小猪羔。」
「咦,您还会做这等活计?」那老臣讶然瞠目,墨君漓闻声笑嘻嘻地点了头:「会,这有什么不会的。」
「莫说是挖个水渠、接生两隻猪崽,若真有那个需要,羊我也放得,铁我也打得。」
——这倒是实话,前生他被朝中那帮佞臣们逼得四处辗转流浪之时,他还真是什么都做过,上至他国镇疆军师,下至不知名村子里最寻常不过的贩夫走卒……这世间千万番苦楚,早在当年便被他吃了个遍。
「好了,几位大人,晚辈这一身泥泞的实在不宜见人,就不在此久留,先赶回去换衣裳了——诸多失仪之处,还请大人们莫怪。」
少年道,话音一落便脚底抹油,麻利溜了,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一时竟是复杂难言——小殿下今年不过将将加冠的年纪,怎么这话听着却像是已吃过了不少的苦呢?
还有那些被分出去了的粮草……他们是真没想到干平之人,居然能这般轻易地拿出这么多粮食去分给附近的百姓。
——他们扶离分明还不曾投降议和,那百姓也分明还是他们扶离的百姓。
按理,这群人的死活,明明是与干平无关的。
几人心中揣满了思绪,回帐时的步子也不似一早出门那会的从容自在。
整个下午他们都盯着军帐顶撑着油布的木架子静静发呆,直到入夜后帐内重新点起了灯,白景真方才注视着那朵跃动的烛火,缓缓吐出口浊气:
「……再看看罢。」
第917章 她挥手请了尊炮
接下来的几天,扶离一众朝臣们在慕文敬的安排下,又依次参观了由慕惜音主导改良出来的各式兵器铠甲、慕惜辞依照奇门八卦一手造出来的新式兵阵,与墨君漓等一众小辈联合琢磨出来的花式布兵法。
众人面上的表情,也由一开始的惊惧惶恐,渐渐崩成了一派麻木。
然而,就当他们认为自己可怜的小心臟早已经过了千锤百炼、再也不会轻易为外物所动,哪怕是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时候,慕大教头素手一挥,笑盈盈地命人请出了尊长逾五尺、重逾七百斤的火|炮。
那火|炮|炮|弹出膛时的响动震彻了天地,弹丸落地,尘浪又近乎掀翻了众人的头皮。
待那成股飞溅的烟尘尽数散去,扶离众臣们望着那被火|药与炮|弹砸炸出个半丈余宽坑洞的山石,双眼纷纷发了直,温玉山更是当场指着那大坑原地炸了一身的毛。
「大、大外甥,你这搬出来的又是个啥子东西?!」男人瞪着眼睛劈了声调,慕惜音应声含笑弯了弯唇角:「大舅舅,这是改良火|炮。」
「它长约五尺七寸,重约七百三十斤,射距最远可达二里——是晚辈近来改良出来的几款火|炮中,威力最小、最为轻便的一个。」
玄衣姑娘笑着说了个轻描淡写,温玉郎却在听完她这两句话后彻底被人破了大防。
一向俊逸从容的一代儒将而今神情恍惚、状若疯癫,他木着脸死死盯紧了女人的双眸,瞳底写满了惊疑不定:「……什么叫它是『威力最小、最为轻便的』?」
「意思就是,此番被晚辈留在京中的那几尊火炮,任意拿出来一个,都要比它威力大呀,二舅舅。」慕惜音弯眼。
温玉郎闻言额角不受控地嘭嘭狂跳:「最大有多大?」
「唔……大概一丈长短,三千来斤,」女人比划着名挑了挑眉梢,「那个装填的火|药量大,炮|膛改得也更精细,射距远一点。」
「先前测的时候……约莫能打个八里。」
「八里!」温玉郎抓着自己头顶日趋稀疏的可怜青丝,满目崩溃,「那岂不是能直接隔江摧城、跨山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