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说怕不怕朝廷……」白景真慢悠悠拖长了声调,「殿下,您是女子,大抵是不知,似这般的暗|娼|馆子,大多只接待朝中的达官贵人。」
「那些贵人们在帝王丧期去了馆中,自是会变成与鸨|儿们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不想让自己所行之事为人抖露,便定会想法子护住这些娼|馆。」
「且这馆中也不止一位姑娘,平日大人前去,难免会遇到朝中同僚——这种事,只要没人往外说,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也就罢了。」
「原是这样……」元灵薇闻罢喃喃,仿佛若有所思,「白大人,听您这么一言,本宫今日倒还真是长了番见识。」
「殿下,其实微臣与您说这些,并非是为了什么『见识』不『见识』。」白景真假咳一声,「殿下……微臣是听您说起李大人,这便难免有些担忧。」
「那李大人的办事能力虽是一流,可这为人着实是忒浪荡了些……若是可以,您还是劝劝侯爷,让他少跟他交往过密要好一些。」
「免得教侯爷也跟着沾染了李大人那一身的风流习气。」
风流习气?
这东西确实是沾染不得,不过,就依着路惊鸿那副样子,他有那个胆子学人家纳妾吗?
初闻这话,元灵薇对此颇为不以为意,她觉得以她对自家男人的管控,和路惊鸿那一路靠着女人上位的「光辉往事」,这姓路的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胡来的。
「嗯,白大人,您说的有道理。」元灵薇随口应着,「只是,我那男人都与李大人做了十几年的同僚好友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事,想来应该……」
她本想说「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孰料这话甫一涌到嘴边,她便忽的想起十四五年前的一桩往事,登时大变了脸色。
「……多谢大人提醒,白大人,本宫方才忽想起府中还有要事不曾处理,今儿便不与您在此多唠了。」
「大人,本宫要失礼先行一步,他日有机会,本宫再请您喝茶——再会!」
第616章 成网
李尚书……路惊鸿。
该死,她怎么能把这些都忽略了去?
快步迈出宫门的元灵薇行色匆匆,她登上马车,强按捺住心头那股不断上涌的犹疑与火气,沉声吩咐车夫儘快驱车回府,而后慢慢咬紧了牙关。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她不过是位初为人母、尚有些天真而不谙世事的二十岁年轻妇人。
彼时路惊鸿将将得封宣宁侯爵,又与同样刚得擢升、成功晋为正三品工部侍郎的李大人玩得颇开、走得颇近。
那李大人身侧的几个拥趸见他二人纷纷右迁,便提议要办一个小型会宴,以贺两人升官之喜。
按说,她那男人是那群人中唯一的超品侯爵(封爵的一般不在品秩之内),资历又最为浅薄,这会宴便理应设在公主府,由他做东,宴请众人。
奈何她那时才生产不久,尚未出月,气血两虚不愿见客,又嫌那帮子朝臣多事,不准路惊鸿在府中设宴。
只单给他额外批了八千两的白银,叫他京中寻个别庄别院,或是劳什子的酒馆酒楼,一行人自行去那头闹去,莫来碍她的眼。
她男人自来便知道她的脾性,那时候的她确乎是需要静心调养,他倒也没生出什么意见,只安安静静拿上了银票,乖乖与他那些同僚们宴饮去了。
后来宴饮当日,那一行人近乎玩了个通宵达旦。
二更之时,曾有李大人府上的小厮跑来公主府禀事,说那几位大人玩的狠了,这会正醉得不省人事,路惊鸿怕他那一身的酒气惹得她心生不快,今夜便借住于李府,次日醒酒梳洗过后,再回府中。
她当日窝在榻里想着,左右次日休沐,众人无需上朝,且那行人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一二,个个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
这于男人而言,倒正是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是以,他们偶尔浪的狠了、喝的大了,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再者,她脾气不好,平素又不大喜人喝酒,加之那阵子她身子未愈,心情难免烦闷,若真眼见了自家男人喝了个烂醉,指不定就又得大动一番肝火,反倒伤身。
——这便不如随他们去了,反正也只是借宿个这么一日半日,又不是常住长留,那李大人还能把当朝驸马给活剥生吃了不成?
由是她不曾细究,只让府内家丁们提早关门下了钥,便未继续管顾过了。
这时想想……他当日「借宿」李府,恐怕不只是因着「烂醉」二字这么简单。
而且,她方才仔细回想了一下,若她的记忆未尝出错,她家那个狗男人,好像也就是从那时起,就跟着那李大人越走越近了。
元灵薇恨恨捏紧了缩在袖中的手。
当年她也不是没怀疑过路惊鸿在外与人有染,只是那会他二人感情尚好,正值如胶似漆之时,女人对情|爱的本能依恋到底是压过了她的天性直觉,她未曾深思,自然也未曾过多计较。
但现在。
一旦仅存于她脑中的那道完美且虚幻的、有关「夫君」的假象碎裂,她自那等留恋与悸动中脱了身,她冷静下来,从前的一切疑点、一切便都剎那浮出了水面。
她循着那些疑点寸寸摸索过去,越摸便越发觉得那像是一张网,一张铺天盖地、只将她一人困在网中、蒙在鼓内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