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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城外的沧澜山上。

陛下,您是这一世做够了帝王,来生只想当那纯纯粹粹、心无挂碍的「元濉」是吧?

是了……若陛下不曾生在天家,他许也只是这世间最寻常的父亲、最寻常的兄长,最寻常,却又无比自由的一个「人」。

普普通通的人。

青年缓慢地眨了眼,双眸阖死间有泪珠顺着那鸦睫坠落于地。

现下他终于明白帝王眼中的落寞究竟源自何方,那孤高在上的九五之位看似是一派花团锦簇,实则不过是只金丝编就、丝绸装点的冰冷牢笼。

帝王是不能被当做「人」的。

或者说,扶离的帝王是不可以变为「人」的。

为君者固然手握天下之权,享尽山河之富,可他们身上压着的担子也同样重。

黎民百姓,社稷祖宗,元氏向来无亲王辅政,想要治理好整个江山便得唯靠那一个帝王。

于是他们要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不敢将情绪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

分明是血肉之躯,却得如无情神祇般牢牢冰封住心神,不教外头捉摸到丁点的热意——

「这样单传的皇族,不似天命所归,倒更像是一种难以摆脱的诅咒。」

这是这世上最为刻毒的诅咒。

白景真无意识放空了双目,匆忙赶来的御医们拨开人群,奋力挤进了青阳宫中。

一行人对着被挪去榻上的帝王又是施针又是餵药,直到那点微不可查的脉搏彻底消散,而他们也再无计可施。

「皇上,驾崩——」先前传旨的老太监甩着拂尘道了声帝崩,高台上下即刻「呼啦啦」跪了一地的臣子。

那驳杂而辨不清真假的哭声几乎是一剎便响彻了整个殿宇,白景真随着众人怔怔俯身,跪地重重叩了首。

「……陛下,您终于解脱了。」

您不必再做这恼人的帝王了。

帝王驾崩,尸首须得在青阳宫内停灵七日,七日后方可出殡入棺。

文煜帝之前便已久病在床,是以那停灵、出殡用的丧仪礼器倒是早就准备了个妥当。

只是扶离众人虽知晓帝王病重,却并未想过他会在储君的册封仪典上当众咽了气,是以,此番帝王崩逝,仍旧是引出了段不大不小的乱子。

朝臣们在帝王尸首安置妥当后又哭了一番,便各自离去了;刚被册立完毕的太女元灵芷,也在宫人们的宽慰与搀扶下,回了东宫。

往来的太监宫女们步履匆匆,满宫庄严的藏青大红,不多时便化为了一室的素。

偌大个青阳宫转眼就只剩了白景真一人,他褪了冠冕呆立殿中,袖中的手指微蜷,一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宫人们认得这位帝王亲封的太子太师,也知道他是自小被大行皇帝一手教到大的,和陛下的感情自与旁人不同,便不曾出言打扰,只任他石雕一般立在那里,静默无声。

「白大人,您还好吗?」跟在帝王身侧近四十载的老内监躬身唤回了青年的神思,后者迷惘而迟疑地晃了晃眼珠:「大概?」

时至今日,他心头藏着的、对元濉的那点怨恨早就散了,余下的便只有满腹难捱的酸涩。

他既难过于他的离世,心头却又止不住地想为他高兴——

那个连亲妹妹去世都不敢放声痛哭的帝王,总算挣脱了囚困他一世的枷锁,他从今往后,便可只做他的「元濉」。

他想,他是该替他高兴的。

可每当他想要试探性地牵起唇角,那明明早已干涩了的眼眶,却仍旧要向上返出泪来。

所以,他也说不清,他现在到底是……

「大人,节哀顺变,另外,陛下生前曾留给老奴一道口谕。」老太监抱着拂尘欠了欠身,一面微微压低了嗓音,「陛下说,让老奴在他死后,带您去一趟御书房。」

「御书房?」白景真下意识跟着他轻喃出声,老太监顺势低了低脑袋:「是的,御书房。」

「大人,陛下说,他在御书房给您留了几样东西,要您亲自去取。」老太监说着做出个「请」的姿势,「白大人,请随老奴来。」

「那便……有劳公公了。」青年恍惚着应了一声,二人顺着院中小门出了青阳宫。

御书房离着青阳宫尚有一段路程要走,老太监在路上慢声与白景真说起了文煜帝年轻时的种种趣事。

他讲起长公主当年缝给帝王的那件狐裘,说殿下的女红差极了,那裘衣不过被帝王穿了两次,便已然开了线。

他说文煜帝舍不得扔了那件开线的狐裘,又怕绣娘们过分细密精緻的针脚全然掩去了小姑娘的一片心意。

于是平素只执笔提剑的帝王头一次拈起了缝补用的针线,就着殿中通明的烛火,笨拙又小心地缝补起衣衫上的那隻洞。

随帝王一同长大、变老的内监絮絮叨叨,一路说了不知多少故去的陈年旧事,待到二人抵达了那间空冷的御书房,发浊的泪珠早已糊遍了他满是褶皱的脸。

「白大人,让您见笑了。」老内监抽着鼻子抬袖胡乱擦了把麵皮,眼中带了点点的赧然。

他挥了拂尘,遥遥一指那张宽阔的书桌,声线轻颤:「陛下要给您的东西,就在了书桌左下方第二个抽屉里。」

「您且去寻一寻罢。」

「多谢。」青年颔首,略一敛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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