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还见不到几根白髮的青丝,现下也已尽数化作了满头雪色。
陛下老得不能再老了。
青年半垂着的眼珠轻轻晃动,不动声色地将那条束衣裳用的大带,又繫紧了三分。
这套衮冕,文煜帝原本穿着是极为合体的,如今他帮着帝王,努力把那衣衫上的一切系带都繫到了最紧,他穿着它,仍旧显出了几分松垮空荡。
「别试了,景真,那衣裳系不紧的。」老人的嗓音悠悠传来,带着点说不出的轻快意味,「我老了,这衣裳也早就不合体了。」
「走吧,崽子,咱们该去青阳宫了。」元濉道,顶着帝王衮冕的老人正欲驱着轮椅转身,孰料掌中便先一步被人塞了只雕了龙头的木杖。
「陛下,这个给您。」白景真放轻了声调,「免得您等下站不稳。」
从帝王寝宫赶至青阳宫的路上,元濉尚可乘坐舆辇,但依照扶离的礼法,等到了储君受印受带完毕,要向帝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聆听和帝王训诫之时,他便得站着了。
「你这小子的心思倒是细。」老人低眸看了眼手中的龙头拐杖,眉目间不由多染了两分的笑。
他欣然收下了那隻手杖,甚至就那样顺势将之横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白景真见状微微翕动了嘴唇,但他踟蹰了半晌,究竟什么话都未曾说得出口。
……罢了,陛下他自己开心便好。
青年怅然轻嘆,而后缓缓推动了轮椅,木轮碾过地面时吱嘎作响,元濉听着那略有些刺耳的声音,忽的抬了头。
「景真,你还记得我们去见阿衍的那天,回来时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老人的神情和蔼而平静,白景真闻此微怔,随即闭目颔首:「记得。」
「嗯,记得就好。」帝王应声,自此便不再开口。
白景真由是沉默着推着他上了轿辇,又随着那轿辇一路去了青阳宫。
彼时那宫外高台上已站满了百官,身着储君衮冕的元灵芷也早便就了位。
轿辇落了地,青年搀扶着文煜帝,一步步登上那座雕龙鎏金的御座,等着帝王坐稳,白景真即刻退回了百官之中。
鼓鸣号响,众臣齐齐叩首,山呼了那声「万岁」。
元濉觑着那匍匐于地的文武百官,忽觉生出了满腹的无聊厌倦。
他当真是已过够了这样的日子。
「众爱卿平身——传旨吧。」帝王抬袖,待众臣起身后,方示意老太监捧出他拟好多时的圣旨。
「传旨——」老内监洪声高喝,转而将那方圣旨奉到了宰相面前。
上了年岁的老宰相颤巍巍取过那圣旨,展开来,竭力放开了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朕奉先帝遗诏登基以来,凡军国之务、任人之政,无不躬身勤勉,夙夜兢兢,未至倦至,不敢稍逸分毫。
「朕疾患固久而年近天时,自当仰祖宗之谟烈,承天地之福庆,昭垂天下,託付至重,承祧(音「挑」)统业,端为元良。
「咨尔皇次女熙华公主元灵芷,性行恭谦,器质冲远,温文孝友,可堪国之重任。
「今载籍令典,谨告天地,明启宗庙,俯顺社稷,受尔册宝,立为储君,正位东宫,以荣百年之业,定四海之心。
辰和三十五年九月。」
念完了圣旨,随之而来的便是受印受带,等着这一大串的礼节行毕,元濉便在老太监的小心搀扶之下、拄着拐杖,慢慢起身行至了台前。
受过印鑑的元灵芷见状上前三步,衣摆一拢,结结实实地行了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待她礼毕立身,那高台上的帝王却倏然两眼一花。
拐杖堕地,木杖击石一声闷响。
那曾经威名四方的帝王,已然歪着身,闭目仰跌了下去。
高台之下,白景真茫然地睁大了双眼。
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老人闭目之前,曾无声翕合出了两个字。
「真好。」
——他终于再也不用做这扶离的帝王了。
——真好。
第597章 崩逝,解脱
喜与丧的转换隻在这一瞬之间,方才还喧天着的喜庆锣鼓,眨眼便喑哑了嗓子,只余两道颤巍巍的嗡鸣。
众人们惊叫着、推搡着涌上了青阳宫的高台,密网似的将那倒在地上老人层层包裹。
他们刚得了他们的储君,孰料只一息竟又失了他们的帝王。
慌乱的人群中,白景真恍若是扎进潮水与泥地里一方细长的石。
他的身子发了僵,脚下又好似生了钉,那钉将他狠狠钉在了那高台之下,身侧人潮奔流如海,透骨风一次次把他贯穿。
青年想试着挪一挪步子,那小腿却硬邦邦的,浑不听他的使唤。
他知道陛下已经去了,他知道这便是他终了的天命——
白景真迷茫又无措地垮了眉眼,一行泪无端便滚了出来,那水珠烫得像是刚灼开的铁水,刺得他麵皮骤然生痛。
他忽的想起老人与他说过的话。
「待我死后,将我的尸骨,葬在城外的沧澜山上罢。」
「记得选一个最高的山头,最好是那种……能俯瞰到整个京城的地方。」
「不要墓碑,最好连坟包都别留。」
「——将我葬在山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