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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昭武将军府白氏是被宣宁侯一手构陷,他知道他们呈上来的那所谓的种种罪名也都是些「莫须有」。

但他仍旧狠心抄斩了将军府,除了一个白景真,白家上下未尝被他留下半个活口。

所以,他会不会恨他?

想到此处的元濉无声嘆息一口,若有那种可能,他也不想这般赶尽杀绝。

可这是扶离,这不是干平,扶离前朝的局势比干平来的更为动盪……即便大权在握如墨景耀,前些年不也忍痛抄斩了湛家的那个靖阳伯?

元氏单传三百余年,世代皆留不下宗亲;没有宗亲,他便不得不将手中的权力一分再分。

兵权要分作几瓣,文官内要暗中扶持出三两个派系……

为防一家独大或是数个派系自成同盟,他还得不时关注着朝臣们私下的往来,唯恐哪两方隔着个朝廷暗中勾结。

于是那前朝的权力被他越分越细,前朝的派系也就越建越多。

——他这帝位看起来稳固,实则摇晃得厉害。

这便让他不得不怕、不得不防。

抄斩白家看似做得太过毒辣,实际上他也着实没有别的办法。

前朝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各方都闹得厉害,他若不做的狠一些、绝一些,一旦开了那「心慈手软」的先河,后续等待着他的,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人人都会拿昭武将军府的下场做例子,人人都会一步接一步地逼迫于他,他只能狠心将事做到绝——如此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再说……那白氏和温氏的几个武将的性子也委实忒执拗了些,清正虽是清正,却正得有些发木发愚,浑然不知变通转圜。

这帮人三不五时便要当朝与他唱起反调……他心下虽清楚他们所言非虚,可所言非虚,便定然是可行的吗?

他是一国的帝王,他要考虑的是如何稳定好朝堂,前朝之事不能只论对错,他要顾忌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元濉闭目掩去瞳底的落寞,这时间他已不再想问白景真会不会恨他了。

这答案于他而言毫无用处,而他也不会在乎这把天底下最为锋利的刃口,究竟会不会转头来一剑割断元氏的咽喉——

元氏的江山就是这世间最大的诅咒,无论他想安心辅佐熙华或是静淑也好,还是要与小清的那个孩子联手覆灭了扶离也罢,这总归都不再关他的事了。

三十余年的帝王之位,他坐得太倦。

断就断了罢,若真亡在他亲手养出的利刃之下,倒也算是有始有终。

帝王仰头将脑袋靠上了床壁,壁上刻着的繁复雕花硌得他背脊生疼。

他忍着那股隐痛昏沉睡去,一线极浅的水迹自眼角蒸腾,转瞬消失不见。

果然不出她所料,萧淑华身侧的这些丫鬟婆子,当真是有些问题。

国公府,浮岚轩,慕惜辞来回翻看着韵诗整理出来的那些资料,细长的眉毛被她皱成了个化不开的疙瘩。

她那贴身丫鬟韵歌,竟是十数年前,替娘亲接生的那个稳婆的女儿;另一个丫鬟韵冬,居然与前些年被萧淑华辞退的那个府医,有着千丝万缕的干係。

当然疑点最大的,还是陪着她自萧府一同嫁过来的那个张妈妈。

什么午夜梦魇时,她曾被同寝的丫鬟听到她口吐他国音调……

虽说韵诗或是那个将此事告知于她的丫鬟,因怕说错而不曾在直接言明那是哪一国的口音,但依他们手中目前掌握的消息来看,那个「他国」,大半就是扶离。

很好,眼下他们继续搜查的方向有了,具体需要重点排查的可疑之人,也有了。

小姑娘闭目长长吐出口发浊的气,而后抓起那一小摞宣纸,转身跑出了书房。

彼时屋外还下着些似有若无的小雨,她懒得计较,更懒得再寻什么纸伞斗笠。

只顾自将那摞纸张往怀里一塞,确认那点雨水不会打穿她的衣衫,也不会洇开纸上的字迹,便迈开步子,一路跑去了流霞苑。

她敲开院门,顶着一身的雨珠,闷头跨过了门槛,坐在檐下挑拣着菜蔬的灵画抬头瞥见那浑身泛着水汽的半大姑娘,忙不迭撂下手头的小篮。

「三小姐,这天正下着雨呢,您过来怎的也不打个伞?」灵画简单净手后接过小侍女递来的干软布帛,一面细细擦着小姑娘那发了潮的长髮,一面连嗔带怪地对着她好一顿念叨,「灵琴呢?凝露姑娘呢?」

「她们两个没给您塞上伞吗?」

「这若是受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瞧您这被雨淋的样子……等下教小姐看见了,她又该生气了。」

「灵画姐姐,我是趁着灵琴她们收拾屋子的时候跑出来的。」慕大国师咧嘴讪笑,她方才走得是急了些,也确实没准备带伞,「但你莫慌,没事的,这雨不大。」

「你看,它连我身上这件披风都没能浇透,哪里就能让我受劳什子的风寒吶?」

「对了,阿姐呢?」小姑娘转着眼珠左看右看,试图躲避灵画这与灵琴一脉相承的唠叨,「我有些要紧事要寻她。」

「小姐午憩刚醒,眼下就在书房。」灵画见屋外的雨的确不大,而她当真不像是要得风寒的样子,只得满面无奈收了布帛,好脾气地替她开了房门。

「您只管去二楼寻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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