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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被人点了名号的慕惜辞怔了又怔,半晌方捏着五指回出一句:「温妘正是先妣。」

这下却轮到白景真发愣了。

「她……她死了?」青年面上晃过一线刺目的迷茫,原本挺直的腰杆亦在一瞬间颓萎的三分。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白景真的嗓子不受控地覆了哑,音调隐隐发沉,「……怎么死的?」

「早就死了,在十三年前。」小姑娘垂了眸,声线轻得像是柳梢的一抹风,天边的一缕云,「难产血崩。」

她娘当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生下她,而后便溘然长逝,撒手人寰。

听阿姐说,她都没来得及看上刚落地的她一眼。

「难产,血崩。」白景真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瞳中的凌厉之色霎时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无措张皇。

「怎么会……」青年低声呢喃,没了那股孤狼似的锋锐狠厉,现在的他更像是一隻骤然被人遗弃街头的大狗。

仿佛只一剎便被抽去了最后的筋骨。

「从前在温府时,小姑姑她的身子,分明最是强健的啊……」白景真茫然万分地抬手抓了头,幼年时与温妘相处的点滴恍若就在眼前,他悄然红了一双眼眶。

除了他那早在二十三年前,就战死沙场的娘,温妘表姑便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了。

白家被人构陷,落得个满门抄斩时他没有哭;被人推上法场,眼睁睁看着那利刃割碎他的头髮、擦破他的衣领时他也没有怕。

但为什么,他听到了小姑姑的死讯,会这么想哭、这么害怕呢?

送小姑姑坐上轿子、远嫁干平的场景好似就在昨日,只是今日他再一睁眼,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

昭武将军府死的只剩他一个人了,镇国将军府温氏亦被人层层盯紧,自保都有些困难。

他自小最为敬重依赖的小姑姑去世多年……

怎么眨眼间就变成这样了。

怎么在他一眨眼间,这一切就都变成这样了?

二十七八的青年失魂落魄,搭在膝上的手腕没了那股紧绷的力道,软绵绵顺着大|腿一路跌滑在地。

指骨触地寒凉刺骨,他却觉得这触感分外缥缈虚幻,浑不带半分真实。

他还想着,等他应了他们的条件,得出地牢后,溜去干平的国公府,偷偷看上她一眼呢。

他还攒了满腹的话想跟着姑姑说。

他还以为小姑姑听了他那些带着怨气的牢骚,会像从前一样笑嘻嘻的拍着他的脑袋,让他「小孩子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而后再温声细语的给他讲述他们武将世家的使命,讲他要护的国,他要忠的君。

原来……这竟都是他的痴心妄想。

白家没了,他的姑姑也没了。

「我也觉得当年之事,分为蹊跷。」慕惜辞飘飘渺渺的开了口,眼前生出一阵难以言明的眩晕之感,「我在查。」

「我在一点点的查。」

过去十几年的事,又要从何查起。

白景真艰难地扯了扯发僵发硬的唇角,倏地抬头掀了眼睫。

他定定盯着牢边那一身玄色的姑娘,面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你今年十三岁。」

慕惜辞轻轻颔首:「我今年十三岁。」

青年应声低垂了脑袋,喉咙深处咕噜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声响:「呵。」

「我和我娘很像吗?」小姑娘跟着敛了长睫,下意识前行半步,抬臂拉住了少年的手。

墨君漓无声攥紧她生了冷汗的冰凉指尖。

「像。」白景真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足有六分像。」

但那六分像的唯有面容,两人的气质与性情却是相差甚远。

上一次,他甚至没能注意到她那与小姑姑相似的面容,也不曾认出她就是小姑姑的女儿。

小姑姑比她更为温柔娇俏,这小姑娘身上带着几分术士独有的缥缈淡漠。

六分像,怪不得她那好婶子这么厌恶她。

慕惜辞自嘲似的扯出个笑,声调放得愈发飘忽轻盈:「你和她的关係很好。」

「除我娘外,小表姑是这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人。」白景真的语调微顿,「当初她远嫁干平,我还曾去温府给她送行。」

那年他还不到八岁,骑着小马,追着那轿子一路从温府跑去了城门,又立在城头上看了许久许久。

直到他连车轮与马蹄扬起烟尘都再看不见。

「我听我阿姐说,娘亲当日是与温府断绝了关係,才得以嫁来干平的。」小姑娘的五指倏然一拢,「是这样吗?」

「她……之前在温氏过的很不好?」

「她的确是与温府断绝了关係才嫁出来的,却不是因为在温家过的不好。」白景真缓缓起了身,顺带拍了拍脏破衣摆上沾染的尘泥,「是没有办法。」

「当年的陛下(元濉)为了稳定朝堂、巩固自己的皇位,想要纳她为妃。」青年倚着石墙喘了口气。

他被人封了经络,又多日不曾活动手脚,四肢关节早就生了锈,这时间一动便咔咔作响,累得厉害。

「原本还只是『想』,但等他听闻了小姑姑与你父亲的事后,『想』就成了强纳。」

「若不是小姑奶他们的动作比陛下还快上一步……小姑姑只怕早已成了扶离皇城之内的一隻笼中鸟了。」

慕惜辞的眼前陡然一黑,身子登时摇了又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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