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惜辞皮笑肉不笑:「看看你的死法,原模原样地送你重新见一次孟婆。」
「那你今天没法动手了,国师大人。」少年鬆气,接着弯了眼,「我前生是一统天下后,心力耗尽而死。」
小姑娘听罢反而懵了,她掐着那法诀原地怔了许久,半晌方稍显茫然地瞠了目:「心力耗尽?」
「对呀,心力耗尽。」墨君漓面上的笑意不减,却悄然低了眉眼,「你常年在外领兵,定然不知道墨书远那狗玩意究竟留下了多少乱摊子。」
「待我登基之时,干平国库已接连亏空了数年,国境之内,多处民不聊生。」
「朝中党羽倾轧之势比先前的扶离还要重上几分,结党营私屡禁不止,为了清洗这牌面,我可是咬着牙革除了朝中半数大臣。」
「其中不乏接连辅佐了两代君王的肱股之臣……若非我手中还攥着扶离的一国之力,恐怕根本就吃不下整个干平,更没法谈什么天下一统。」
朝堂之上动盪万分,朝堂之外又遍野哀鸿,他为了稳固那局面,几乎日日不得安寝。
如此呕心沥血了四载,等一切向荣之时,他也到底将自己生生耗死在了那帝位之上。
而后再一睁眼,便是数十年前。
第120章 是她不好
……竟是这样死的。
慕惜辞听完,心头的火气无由来的便散了,她鬆了手,那法诀立时消弭无迹。
小姑娘垂头盯着脚尖看了片刻,继而悄然放轻了声线:「辛苦你了。」
「辛苦?」墨君漓闻此一愣,随即敛眸笑笑,「有什么辛苦的,左右我也看不得老头守了一辈子的江山,被墨书远那样作践。」
也看不得他护了一辈子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夜不安寝,流离失所,居无所居。
「文人死风骨,将士死气节,君王死社稷。」少年微闭着眼睛缓声呢喃,「年幼时,他是这样教我的。」
文人至死不毁清正风骨,将士至死不折忠义气节,君王至死不负民生社稷。
为民者如是,为臣者如是,为君者,亦当如是。
「你做的很好。」慕惜辞闭目,深深吸了口气,「是我不好。」
「是我没辨清那卦象,是我被家破人亡之仇迷了眼睛,是我惮于阿姐落于墨书远之手,哪怕我明知道他不是个明君,也咬着牙辅佐他。」她说着垂了头。
「是我带着慕家军征战了十一个年头,踏过了大半的天下……」慕惜辞的脑袋越垂越低,嗓音中亦掺了细微的抖。
「墨君漓,前生是我不好。」她咬了牙,墨君漓瞥见她愈渐泛红的眼眶,忽的乱了手脚。
这种东西……哪里能怪她?
术士卜算天机,本就犯了大忌,她想占算一方时运,又怎能占得分明?
何况她父兄阿姐死得那般悽惨,干平当时也无甚良君可选,若换做是他,他也会误把墨书远那狗玩意当成所谓「天命所向」。
这哪里能怪得上她?
「……怎么会?做了错事的明明是墨书远。」少年上前一步,忍不住再度伸手揉了揉她的脑瓜,还未抽条的小姑娘头顶的髮丝细细软软,触感仿若是上好的丝绸。
「若你不好的话,干平百姓怎会那样爱戴于你?」
当年慕大国师的死讯出了京城,干平的百姓们自发的为她服了足足六个月丧,天下缟素半年之久,比之国丧都要长上八十余日。
她与墨书远不一样,天下人的眼睛不瞎,她的好,人们都记在心里。
怎么能怪她呢。
「再说,我还要谢谢你呢,」墨君漓放轻了声调,「阿辞,谢谢你替我救出了乐绾。」
他前生逃出干平,近乎举目无亲,得知墨绾烟被墨书远送去邦外和亲,有心阻止却没那个实力,那时他自顾尚且不暇,又怎能分出心神救下妹妹?
他原想着拿稳了扶离大权便发兵救她,慕惜辞却先他一步攻上了那身处大漠纵深处的边陲小国,并替他救出了墨绾烟。
「可前世的乐绾还是死了,自裁在出了大漠后第二年的除夕之夜。」慕惜辞的指尖发了颤,她抬手慢慢捂上了面颊,零星的水汽凝在眼角,下一息骤然挣脱了眼眶。
「啪」地一声。
「我救出了她,但没能救下她。」
她把乐绾自那邦外蛮夷之地救了出来,却没法抢回她已逝去的那五年光阴;她将她好生送回了干平,却顾不上她在京中的岁月。
一个被嫁去边陲又逃回来的公主,一个韶华已逝、青春不再的老妪,她仅剩的价值便是昭示着帝王天恩。
墨书远会好好养着她,衣食不短,银钱不缺,甚至封她为干平唯一的长公主。
但他同样也会一次次带她走上台前,走到众臣乃至天下百姓之前,当着她的面,一次次提及那些对她而言最为不堪、最不能回首的过往。
逼着她说出那些不堪回首,并以此彰显自己是有多么仁慈宽厚,有多么重视手足之情——
于是那可怜的姑娘被他逼得生生疯过去了。
她看着那一批批被送入长公主府中的华美衣裙,看着那些复杂而华贵的珠宝首饰,被人按着穿上她不再适合的衣装,陷入一个无法逃离的可怕轮迴。
墨绾烟终于被他逼得疯过去了。
她选在平元七年的除夕之夜,用一道三尺白绫,将自己的性命永远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