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派人把他绑好了押送到了刑场,又着了三人当街念诵出了那三轴长卷。」
墨君漓喝过茶水撂了杯,目光放得旷远,似在回忆,又似在嘆惋:「刚念到他接连谋害四名皇子时,百姓们还只是在下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念到他勾结着相府与安平侯府,设计陷害了靖阳伯府的时候,窃窃私语变成了议论纷纷。」
「再过一会念到了国公爷的死因与死状,那些惯来温驯的百姓忍不住生了怒,不断有烂菜叶子一类的污物砸上刑台,叫念诵着长卷的官员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那之后便是阿宁与慕姐姐的死,我那时站在刑场附近的城楼之上,看见数不尽的菜叶鸡蛋飞砸上墨书远的脑袋,有人按捺不住心头愤恨,到底扔了石子。」
「小石子磕破了他的额头,淌下行秾艷的血色,三轴长卷念诵到了最后一段——」少年抬眼,平静地望向对面,「那一段,是关于你的。」
「百姓们终于知道了,他们心目中神祇一样的国师,是被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前任君王残忍杀害的。」
「灌了鸩酒,万箭穿心,尸体被人拖着扔去了乱葬岗。」
墨君漓闭目,他突的回想起慕惜辞前生的死状。
他当年得知了她的死讯,便立即着手调动了兵马,而在那之前,在扶离的兵马调齐之前,他曾偷偷潜回过干平。
他清楚墨书远的性子,知道他定不会好好让她下葬,他觉得慕惜辞死得实在太过可惜,忍不住想去替她收一收尸骨。
由是他潜回了干平,多番打听下终于寻到了那处乱葬坟岗,他看见二十七八的清瘦姑娘躺在覆满了雪的尸堆之内,浑身儘是被磨断、绞碎的箭矢,素衣已分不出了颜色。
那衣裳被血浸透,干涸发暗的血迹又被大雪洇开,最终冻成大团大团凝固的深褐。
许是冬日地冻天寒,他找到她时,那尸体还未曾腐烂,于是他见到了她的背——
她的背脊,早在被人拖行至乱葬岗时磨得破破烂烂,箭杆几乎被磨尽了,只剩下钉在骨缝里的淬毒箭头,模糊的血肉被冰雪冻结出无数冰碴,几处露了森森的白骨。
他没能忍住,一行泪毫无征兆地便砸了下来。
那是镇守了干平边疆,足足十一个岁月的姑娘啊。
墨君漓的眼睫发了抖,后来他将她的尸骨带出了干平,在云游老道的指点下寻了处极好的福地,把她葬在了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能听风观月、踏云望雪,见天下太平,万籁和乐的好地方。
「京城的百姓们听到这里彻底烧沸了满腔的血,念诵的官员沉默着又退了数步,他们即刻便冲了上去。」
「菜叶与鸡蛋已经传达不出他们心头的火了,有人动了刀子,有人捡起了石子。」
「但更多的还是攥起了拳头——他们自发地几人几人排成一个队伍,依次上前将墨书远包围在内,挥着拳,骨节被捏的青白青白。」
「墨书远是被暴怒中的百姓们生生砸死的。」少年凝视着桌上茶盏,语调浅浅,「阿辞,百姓们给你报了仇。」
第122章 他不敢,没胆子
是……百姓们给她报的仇。
慕惜辞诧然,无意识地半张了嘴,她鬆了眉眼,定定的盯着墨君漓看了半晌,忽的低头一笑。
她的眼底泛了酸,鼻头也发了涩,点点的水雾慢慢攀上了眼瞳,轻而易举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也不枉……不枉我尽心竭力一场。」慕惜辞轻喃,那些水汽到底溢出了眼眶,打在她手背之上,滚烫滚烫。
「自然不枉。」墨君漓笑笑,顺势递去了块干净帕子。
他原本还想着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但想到小姑娘先前那恨不得剁了他爪子的眼神,到底是没胆子伸那个手。
「所以阿辞,不要觉得自己不好。」递了帕子的少年温声宽慰,「你的好,早就叫百姓们记在心里啦。」
慕惜辞接过帕子,低头闷闷的哼出一个「嗯」。
墨君漓知道这茶没法再喝下去了,索性唤来了侍者付了帐。
送慕惜辞回国公府的路上两人渐渐缓过了神来,可这一缓过来反倒更增尴尬。
刚掉马的那会,被惊讶、好奇与羞恼驱使之下,二人都上了头,那时间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年龄,只想揪着对方问清楚那些自己当年不知道的事。
但阵子,那般猛烈的情绪已然退了,剩下的便是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像以前那样彼此端着互相恭维假笑指定是行不通了,毕竟在茶楼里大家均已揭过老底,没什么可隐藏的了;可若是像与燕川或湛明轩等人那样相处,也不像话。
慕惜辞不是他的下属,他也不是她身旁的侍卫。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俩勉强称得上是君臣,可他有那个胆子当真把她当做臣子吗?
思索中的墨君漓偷偷摸了摸脖子,平心而论,他没有。
谁让他先前妄想过跟国公爷抢女儿,试图当慕大国师的爹,这事儿万一不慎被她知道了,他若还胆敢将她视作臣子胡乱使唤……
那新仇旧恨的加到一起,他还不得被这小姑娘几道黄符直接拍死?
指不定还得被拍到骨头渣滓都不剩下半点,坟头并上墓碑一併省了,当场风葬。
嗯……好容易重活一世,他还是想晚死几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