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飘得有些远了,发觉又一道灼热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她清了清嗓子,道:「今夜请燕王来,是有件事和你商议。」
「娘娘说吧。」
她绕到翘头案后坐下,取了其中一本奏摺道,「虽然从前朝起,便有中官出任镇守,可如今越来越泛滥,俨然不妙了。」
魏邵沉吟道,「那娘娘意下如何?」
她漆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革除镇守中官。」
他摇摇头,「只怕并非易事。」
她立马接口,「所以只有你能帮本宫,别人……本宫谁也信不过。」
他长睫半掩,盯着她手上的摺子沉思,「娘娘不妨说说你的计划,臣看看可不可行?」
「本宫翻越了近五年来,司礼监呈上来的册子,发觉冗员甚多,人浮于事,最重要的是长期以往,必然令户部千钧重负。本宫的意思是,效仿前朝,逐步裁汰部分无所事事的锦衣卫、京卫旗校,同时裁内府各监局官……这是其一。」
魏邵一边听着,一边慢慢转着玉扳指,听到声音断了,这才抬起墨瞳问:「那么其二是?」
「其二……」嘉月只觉得小腹越来越痛,痛得她不得不细细地抽了口气,合下了手中的摺子道,「其二嘛,这些远离了皇城的中官在地方作威作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得狠狠惩治一番,这个就需要你的帮忙了。」
魏邵听懂了,可却没答应,「天子践祚不久,朝堂瞬息万变,臣既有匡扶主君的重任,岂能一走了之?」
她身体不适令她只想儘早结束这场商榷,一拍书案站了起来,眼刀剜着他,齿缝里冷冷地挤出两个字,「燕王。」
「恕臣难从命。」
她咬白了下唇,只觉得小腹像被一双铁拳捶打似的,疼得直不起腰来,乍然想起许是那一盏酥山,引得月事提前了,这才会这般痛。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佝偻起背道,「朝堂之事本宫心里有数,只是要你离京数月,绝出不了乱子。还是说,你舍不得无边权柄……」
魏邵听她声音不对,仰头一看,这才发现她面色如纸,额头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便拔身而起,一双手刚想探出去,忖了忖又默默地收回,只问:「娘娘身子不适?」
她仍强撑着,「本宫无碍,你到底答不答应……」
魏邵脑里潮鸣电掣地转了一圈,忆起这是她小日子快到了,到底过来搀扶她道:「这件事不急,容后再议,您先休息吧。」
她一把挥开他的手,眼里凝着一层寒霜,轻哼道,「是不急,还是不愿?燕王说是心甘情愿对本宫俯首称臣,那么松鹤真人又为何出入摄政王府?你到底还有什么计划是不能叫本宫知道的?」
蓦然被撕破脸,他怔了一瞬,很快恢復冷静,「不是娘娘想的那样,臣对娘娘,绝无二心。」
她昂首对上他深如寒潭的眼,步步逼近,「就如你当初一样,你总要做出什么,令本宫信服你。」
「娘娘凤体微恙,不适合议事,还是改日吧,臣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覆,」他看她脸色愈发苍白,毫无血色,不想再这当口与她谈论太久,可也不愿马上答应了她的要求,于是语气又软了下来,「让人给你熬点红糖水,再灌个汤婆子捂捂,兴许会好受些。」
嘉月的脸霎时就红了,她别开脸,支吾了两声,「我才不是……」
他也把目光撇开了,淡然道,「不管是不是,既然身子不佳,这些摺子就别看了,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嘉月这才缓和了下来,并朝他伸出了手。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他便托起她的手,慢慢地把她扶上凤榻,又单膝跪下,托起她纤细的脚踝,放轻了力度,褪下她脚上那双月白的翘头履。
国丧未满,她便一直穿得素雅,绝不落人口舌,可这样的她,不似以往美得肆意,反而有种清丽淳厚的美。
他盯着掌心上那隻白皙玲珑的脚,连指甲都是圆润可爱,心头霎时闪过一个念头,抬起头,见她面色依旧苍白,这才息鼓偃旗,把她的脚放好,又拉过被子替她盖上。
正要离开,袍角冷不防被攥住。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别走,陪陪我……」
他僵了一瞬,这才扭过身来看她,只见她乖巧地躺着,眼里仿佛闪烁着盈盈的水光,卸下坚硬的盔甲,终于变成脆嫩的姑娘。
他下颌骨隐隐一动,贴在身侧的手也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分明。
脚心踯躅着,想走,却动弹不得。
半晌,才挨着床沿坐下,声音低沉,「那臣等您睡了再走。」
嘉月寻到了他的手,滑嫩嫩的手覆了上来,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略显粗粝的掌心。
他神情飘忽,没有动作。
她觑着他,柔声似水道,「我没有怀疑你,是李尚书说的。」
这是在解释,亦是在求和。
他顺着她的话道,「臣当然相信娘娘。」
她又道:「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想欺压我们孤儿寡母,又有多少人期待我们不合,若连你都背弃我,我一个前朝余孽,哪里有善终的机会呢,恐怕连死后也……」
「娘娘!」他骤然提高了几分音量,打断了她的话。
她看向他的脸,依旧及其冷酷,一双墨黑的瞳孔里氤氲着一层薄雾,令人看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