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后,霍长歌闻着那笑声转出厢房,一副揶揄模样瞧着她。
「原是没怎么动心的。」苏梅却知她想问甚么,眼波流转间咬唇认真想了想,方笑得花枝乱颤,直言道,「适才却又有些动心了哈哈哈哈。」
只因这一句,霍长歌便将苏梅故意留在了永平宫。
他们北地的儿女各个自尊且贵重,当配得起所有人,但首先——她得自愿,以及,当真喜欢。
*****
六月十七,宫里冷冷清清,却是新帝与安王生辰。
新帝喜静,眼下又不易铺张,宫中并未张灯结彩,只戌时于御花园中临水的凉亭里摆了酒,连璋邀了谢昭宁。
月光如水,映亮半个池塘,他们幼时常围着那池塘夏凉。
谢昭宁来时,连璋正负手立在那池塘前,着一身锦白便服,衣摆下绣临水白鹳,尤显清冷孤寂。
他凝着一潭波光粼粼的池水也不知在想甚么,闻见谢昭宁脚步,回头只轻嘲一声,神情复杂:「可总算是只余你一人,能找你说说话了。」
谢昭宁:「……」
谢昭宁晓得他嫌自己与霍长歌近日总黏在一处,似有说不完的话,微微红了耳尖。
他亦晓得连璋与他生死相依惯了,他非是瞧不惯他与霍长歌,却是难过他早晚要随她走。
更说如今这宫中,只谢昭宁一旦走了,便仅余连璋一人坐在那高台之上,左右再无适龄的兄弟姐妹与他相依相靠,难免孤寂。
「坐吧,」连璋往亭上兀自走去,短促笑了一笑,如雪后初霁,「今日你我十八岁,若搁在百姓家中,便已是成人,当浮一大白才是。」
「好。」他连日沉郁,谢昭宁见他难得有兴致,随即应下。
「我原便想着,着你多陪我些许时日,过了今日,过了中秋,再到霍长歌生辰,于她及笄礼上与你二人赐了婚,便送你们回北地,也算是我这做兄长的,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亭内摆了酒菜,却无人伺候,连璋虽说要「浮一大白」,到底顾念谢昭宁有伤在身,只亲自斟了茶,「只如今看来,却是多此一举,没得惹人生厌了。」
他说起话来,仍忍不住要自嘲自讽,再刺别人一下,藉此隐藏内心的伤怀与不安。
谢昭宁挑他一眼,懂他,便纵他,只与他一碰杯,饮了茶。
「她早就想归家了吧,」连璋却不饮,哂笑一声,「你也是。」
谢昭宁不置可否,又不愿骗他,遂只沉默看他,眼神于月光与池水的交映下,愈显悲悯。
「我虽自幼便知你心向北地,但临到这一日,却又着实舍不得。」连璋终是忍不住道,「你这一走,偌大宫中便只余我一人。」
谢昭宁与他到底不同,谢昭宁身上流淌着将门的血,他该归于战场黄沙,护一方百姓。马革裹尸是他的道,北地不只是归路,而是尽途。
连璋垂眸凝着清翠茶麵,话说得惆怅,谢昭宁便也于心不忍:「苏梅姑娘……」
他想了想,轻声试探。
「被你瞧了出来。」连璋闻言一怔,抬眸看他一眼,又不大好意思自嘲笑一声。
他原对苏梅生出了些许心思:或是同生同死时,生出的肝胆相照的情谊;亦或是更早之前,针锋相对时产生的别样情愫。
他自个儿虽说不清楚,却坦然接受这份悸动,几日相处中,更与苏梅许了后位与「一马一鞍,相携白首」的誓言。
只北地的姑娘怕皆一个性子,耐不住这红墙青瓦的禁锢,苏梅思虑过许久,终与他坦言,说想归家。
「虽有动心,但却无刻骨铭心,抵不过自在与思乡,勉强为之,唯恐日后爱侣成怨侣,再不復从前。」
苏梅说这话时,坦然而清醒,英勇又无畏,似中都之战时那利落的一刺,利落斩断敌人性命,也利落斩断她与连璋间的一段浅缘。
连璋便也就此作罢。
他不是连凤举,也不想是他,他将所有人都托着翅膀送出这枷锁一样的深宫,只留自己一人守在这里,像是赎罪,更像自罚。
谢昭宁知他,也懂他,心疼他,却救不了他。
连璋也早已择好了自己的道,便要以白鹳之姿,生殉了它。
「这皇城里的红墙青瓦,不该是困住北地鸿鹄的囚笼,让她归去吧。我会守在这里,等你们偶尔归来的探寻。」连璋与谢昭宁故作轻鬆一笑,再斟一杯茶敬他,眼中隐隐蓄了泪,「昭宁,中都的安王府便不建了。余生,怕你也不会再回来久住,眼下也不便大兴土木。待过几日,霍长歌回来,你们、你们便走吧。」
早走晚走,也没甚么分别了,总归——是要走的。
「我与你多支些银钱,待你到了北地,便着工匠比邻燕王府,修建安王府。」连璋强笑着又去斟茶,嗓音沉沉一压,便又压出些兄长的威仪来,肃声道,「总不能真让你成了他霍家的上门女婿。」
「以此,便当是我送你的贺礼吧。」
*****
是夜,谢昭宁独自回到羽林殿,越发怅然,兀自坐在莲池前出神。
池塘里不知何时蹲了只青蛙,凄清月色下,呱呱地叫,吵得一院不得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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