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旨官宣读完圣旨,笑眯眯地望向文承,福祥跪在后头低声提醒:「侯爷,该接旨了。」
绛衣侯府里,上上下下拢共十多号人,全都提心弔胆地跪着。
文承冷冷清清地望着那端在承旨官手里的玉轴,等了有一会儿,才不紧不慢道:「臣文承,接旨。」
绛衣府的众人在顷刻间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承旨官走后,文承将圣旨丢给秦叔,自己回了内苑。
福祥将府里的人都遣散了,匆匆忙忙地赶去书房,就见文承坐在书桌后头,无缘无故地又摆弄起那把许久未见的匕首。
「侯、侯爷。」
文承「嗯」了一声。
福祥硬着头皮道:「您不高兴?」
文承:「皇上赐婚,乃是天恩,本侯怎么会不高兴?」
福祥瞧着他那张比阎罗王还阎罗的脸,心底有一百万个苦字说不出口,「侯爷若是不高兴,可千万别搁心里憋着。」
文承扯着嘴角冷笑:「怎么,我是能杀了谁,还是能让谁偿命?」
福祥扑通一声跪下,仓皇道:「侯爷!此话万万不能再说,若是让外人听见,整个绛衣侯府乃至公主府都会大祸临头的!」
文承就笑:「你怕死?」
福祥将头嗑得咚咚响,哑声道:「侯爷熬过那么艰险日子才有今天,福祥不怕死,只是不忍心看见侯爷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何况前几日侯爷不是并不排斥与罗小姐的婚事吗?怎么如今,又突然不愿了?」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文承脸色臭得堪比烧了十年柴火的锅底。
他哪里会料到,自己以为的一夜荒唐与旖旎,到头来居然是一场大乌龙!
文承活了二十年,除了罗少知还从没有被女子近过身,对床帏之事的了解仅限于书本,身边的福祥懂得兴许都比他多。
但都说男子在这种事上无师自通,绛衣侯寡了小半辈子,以为自己年岁到了,灵门大开,一夜精习床御之术,雄风振威,将罗少知折腾得死去活来……
文承郁郁寡欢地将匕首丢到一边,这会儿不想见着能开口说话的活物,恨不得周围人都是死的。
他一郁郁,就有犯病的可能,文承摆摆手,让福祥退下。
福祥速速起身,从文承眼前忙不迭地消失。
但只隔了一小会儿,福祥又折了回来,在门外小心翼翼道:「侯爷,罗府的飞飞姑娘来了。」
文承头疼:「她来做什么?」
「飞飞姑娘说,罗小姐病了,烧得迷糊,」福祥轻快道,「罗小姐在梦里一直叫侯爷的名字呢!」
第32章
罗少知习武多年, 体质一向康健,自爹娘离世的头一年,已许久没生过大病。
这遭一病, 仿佛是一口气将多年的郁气与委屈从底子里全掀了出来,自清晨领完圣旨, 罗少知脚步虚浮地回道卧房躺上床, 眼睛便再没睁开过。
飞飞:「小姐说只是普通寒热, 她休息休息便好了,怕惊动宫里, 就没传大夫……」
文承掀帘下了马车, 神色冰冷,眼睛里好似要冻出冰渣子, 「是怕惊动宫里, 还是怕惊动我?」
飞飞不敢接话,和福祥一起跟在后头, 面面相觑。
赶到卧房内室,罗少知已经烧糊涂了,整个人像是从热水里捞出来似的, 汗涔涔、湿漉漉, 脸红得不正常。
飞飞之前用水替她擦过了身子, 又将被褥换成了薄毯。
饶是这样,罗少知的体温还是没降下去, 穿在身上的薄衫沁了湿意,耳后根的髮丝湿哒哒地黏着。
文承撩开床帘,瞧见罗少知病弱的惨相, 眼神一暗,冷然道:「去传太医。」
「是, 侯爷,小的这就去!」外头的福祥二话没说立刻去宫里请太医了。
「把窗户都打开,」文承回身,皱眉对飞飞道,「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飞飞被凶得一哆嗦,连忙去开卧房内外室的各扇窗户。
罗少知本人对一切一无所知,她烧得神志不清了,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在江南和爹娘到乡下采莲,一会儿又梦到在岭南,跪在爹娘坟前哭得声嘶力竭。
短短几年,她尝遍人生大喜大悲,过早地应承下这个年纪所不该有的阅历,满心苍凉与悲哀、苦楚和彷徨无处倾诉,仿佛被困陷入了名为过去的沼泽里,不由自主地在梦中呓语。
从爹娘到师父师兄,再到飞飞……
罗少知隐约的意识里,逼自己不去想在京城的某个人。
她在梦中一遍遍自我劝说,罗少知与文承毫无瓜葛,文三公子端雅清肃,自己还是不祸害人家为好。
可当脑海中切实地出现文承熟悉的面庞时,她还是眼角一酸,无声流着泪,沙哑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文三……」
床榻边,文承俯下身来。
他的右耳听不见,想听清罗少知的话必须将身体靠得很近,近到罗少知张开口,气息就洒落到他的左耳耳侧。
「文三……」
罗少知迷迷糊糊地呓语。
她发了烧,呼吸烫极,落到文承耳后,烫得他修长的眼睫不由地颤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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