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阿容,如今你姐姐有了身子,那娘还得去照看她,她这是头一个,可得小心谨慎。」茂安公夫人忙在一旁帮腔。
尹毓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咬牙道:「娘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权且当没有姐姐这个女儿,怎么今日又要……」
「娘那不是气话么!你看你……」
「妹妹,你就盼着点咱们家的好吧!」尹垣看母亲被诘问逼得下不来台,赶紧开口,「你不是一直想要咱家能风风光光么?眼下这么好的机会,你就不动心?还是你心里一直就只装着自己,咱们爹娘的面子、国公府的面子,你全都不顾?」
一家人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女儿实在是不懂事,尹毓容自幼被家人视作掌上明珠,哪受过此等气,一怒之下便要去抢夺告谕,尹敦惊慌失措,胖硕的身子闪转腾挪,始终将告谕护在胸前心口。
谁知尹毓容不依不饶、边哭边闹,他不知怎么,好像那告谕里凭空生出他的脾气与做父亲的底气来,竟抬起手,猛地一巴掌扇在小女儿的脸上。
「爹……你打我?」
尹毓容被这一把掌抽倒在地,她生平第一次挨打,只觉此刻难以置信的天塌地陷了。
母亲也是一惊,下意识去护住尚在地上委顿的女儿。
「你这个……不孝女!」尹敦指着尹毓容道,他没有疾言厉色说过话,从前也没有这样在家里横行的资本,今日仗着手中的文书,音调都高了起来,「你做母亲的,难道不知道教女儿知识大体恭顺父兄么!」
茂安公夫人从未见过如此的丈夫,一时也慌了心神并手脚,只呆呆仰着头看去。
「教她不许出门!就在家里待着!我不日便去赴任!」尹敦心思畅快,头次说话这样有魄力,感觉奇佳,他背过手去,学着平日里看到过的其他一家之主训斥子女般厉声道,「该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学学她姐姐的贞静娴雅了!」
说罢冷哼一声,留下了既惊且恐的家人,努力模仿着今日卓思衡的潇洒步态,扬长而去。
第219章
「可惜茂安公为太祖龙蟠十八骑之一,奋勇为万夫不当,我年轻时读史,最爱此段霸业未成之时豪杰年少意气的载记,几能背诵,茂安公尹榆起初只是一营中伙夫,最终却辅佐太祖成就我朝帝祚,位列凌烟阁,不可不谓世之传奇。然而不知茂安公在天有灵,见子孙后代如此短视愚蠢,会作何想……」
曾玄度说完这喟嘆后略咳嗽了几声,卓思衡急忙替老师拢紧皮袍外披,以抵御十一月京郊的寒风。
「要是需要茂安公显灵,那他早就坐不住了,我读史也知道,老茂安公性急,用兵与治下皆是如此,若见那日他子孙的德性,怕是早在凌烟阁里坐不住化作鬼也要杀回府去收拾收拾不肖子孙。」
卓思衡的话逗笑了本有些阴悒疲态的曾玄度,师生二人于寒风中踱步共话,已走过一个来回,又重返马车停驻等候的地方。
「你能以利哄诱小人,以诚宽待君子,可见是权柄在握仍有恪守之德,我原本担心你念旧心软的毛病给人拿住,如今看来,是我杞人忧天。光看你用蝇头小利困住茂安公一家,也知你不是只会冒进,我亦能放心而去……」曾玄度笑道,「虽也算了解你的智识和手段,但仍旧忍不住担忧,我是真的老了啊……」
垂柳枯尽,唯有素枝盈风摆晃,卓思衡所见满目萧条,所闻听也是寒鸦嘶叫绵延不绝。
沉默之后,他开口道:「老师为什么不等过了冬去春来再归乡?路上颠簸,虽您是南去,但终究物候在此,学生实在担心您的身体。」
「阿慈给我准备好了些药带着,就算真有什么也是有备无患,你自己妹妹的医术你还信不过么?」曾玄度似是安慰般拍了拍卓思衡的肩膀,「你对时局洞若观火,怎会不知来年春天……考课大年刚过,多少才俊等待明年春一纸调令的擢升,年纪大的再不识趣,不知让位,倒让人嫌恶。你说我也算通透了一辈子,非要临了给人老糊涂的暗思么?那我可是不愿意的。」
卓思衡知道老师心中一直有着股读书人的骄傲,他一辈子都是清流之路走来,自然有自己的坚持。
「那也总该等到明年春坛后,您的学问也不输那些入京的名师大家,能一起论道也是好事。」
卓思衡说完就看见老师耷拉的厚眼皮动了动,而后便闻听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啊……你的心思是真深,我会不知道你是为何意?你想我能和这些各地的学范大家见面,然后好让我致仕之后再受人赏识,能去到哪处书院任教,继续受人虔敬,又可安享晚年又可做得学问与名声……倒还真是处处都占着好。」
老师的话虽然不算挖苦,但卓思衡听来却明白里面有一丝无奈,他安静谛听接下来的指点,不敢多言。
「可是人生哪能处处都占着一份完全的好呢?」曾玄度慈爱地看着学生,便是训话,也还是不忍施加半点薄责之意在语气里,「你看佟大人……他当年三个儿子,前两个哪个不是人中之英杰少中之翘楚?结果呢?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这辈子,算是早在两个儿子走在他前头时,便已经了结,不过是还有个不放心的小儿子要看顾,一时不能抽身罢了。」
老师提及佟伯父,卓思衡也再度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