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没有做声。
如是殿中奇异的静默了半晌,天子终于有些疲惫的道了声:「让他们进来吧。」
太子妃年过四旬,因为丧夫的缘故,衣着向来简素,然而气度雍容高范,令人望而生敬。
她身后跟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头戴斗笠,不辩面容。
还没等到天子床榻前,便被近侍们拦住:「天子驾前,岂有不露真容之理?」
却听那方士答道:「我此来是为天子医病,露与不露面容,又有什么要紧?」
近侍们为之语滞,天子却在这时候再度轻笑了起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真是什么时候都不例外啊。
若是从前,近侍们早就直接下令把这个方士押出去了,可到了今日,却难免的畏缩了起来。
因为他们侍奉天子已久,最知晓天子的情状,所以也最了解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这个方士,是太子妃带来的,既然天子也不曾发声,他们又何必强出头,得罪太子妃,这个极有可能是本朝第一位女帝之母的贵人呢?
天子想到此处,不由得心生嘲弄,若是换在从前,他早就下令把这群奴婢拉出去杖杀了,但是此时此刻,却觉得好没意思。
杀掉这群生了二心的奴婢,就能改变现状吗?
其实并不能。
于是他摆摆手,示意他们无需阻拦那方士,自己发声问道:「你能医朕的病,使朕延寿吗?」
那方士道:「您身体上的病痛,我无能为力,但是,您心中的愁苦,我却有办法加以疏解。」
天子眉头微皱,神色阴沉的盯着他:「医治朕的心病,却不知是什么良药?」
却见那方士不慌不忙,一掀衣摆,跪于地上,抬手解开了所戴斗笠:「这位良药不是别的,正是您面前的小子我啊。」
第101章
天子侧目去看, 却见到了一张年轻又明朗的面孔。
这少年眉宇间有种近乎寡淡的笑意,而这笑意也使得他平添三分从容。
可那姿态又是恭敬的,跪在地上, 郑重其事的向他拜道:「祖父,不孝之孙春郎,来向您请安了。」
饶是天子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 此时也不禁为之色变,然而天子毕竟是天子,几瞬之后, 他便反应过来,近乎嘲弄的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呵,」他说:「原来是你!」
天子的脑海中飞速的闪现过当年的事情,从代王与定安公主在出京祭拜亡父的时候遇袭, 到那个因吴王而意外撞到他手里的苏姓女子, 此后他以定安和亲来考校诸王,再之后……
天子双目定定的注视着他, 眉宇间讶异之色一闪即逝:「当年,那封信——」
刘彻平静的注视着他:「是我的手笔。」
天子的脸色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情绪也有些明显的起伏,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然后踌躇再三,却不知是考虑到自己此时的身体, 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只是问了句:「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
虽然天子没有明确的讲出来, 但刘彻仍旧能够瞬间了悟到他的未尽之言,并且做出相应的回应。
「我知道, 您是不会送颖娘出塞和亲的,甚至于,即便被提议的人选不是颖娘,而只是一个平凡的宫女,您也不会同意的。」
「您真正介怀的从来都不是和亲的人选,而是所有有可能承继大位的亲王们,都已经没有了决战大漠的血性与胆气,也失去了厉兵秣马、驰骋北疆的野望。」
「您即位之初便发出的豪言壮语,早已经无人记得,您贯彻了一生的执政方略,也没有人想要承继,我想,那时候您真的很失望吧?」
天子注视着他,眼底幽光闪烁不定:「那时候,出京的就是你吗?」
「不,」刘彻道:「离开京城之前,和亲队伍里的公主,一直都是颖娘。」
天子嗤笑一声,伸出手臂,一侧被东宫皇孙死而復生、甚至在天子面前对答如流而惊呆了的近侍骤然回过神来,毕恭毕敬的近前几分,顺从天子的心意,将他搀扶起来,又要小心的往天子背后放置一个隐囊,却被天子摆手挥退。
天子动作缓慢的坐直身体,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也显得艰难。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这么做了。
天子坐正身体,他的眼睛重新变得锋锐起来,无形之中的杀气,从他脸上纵横的岁月纹路中源源不断的释放出来。
他厉声喝道:「定国公何在?!」
太子妃神色微变,殿中近侍们也为之色挠。
却听殿外定国公恭声应道:「是,臣在此。」
天子厉声道:「传召,令殿前持戟将士廊外待命,再使人封锁京城十二门,诸皇子、公主无召不得出府,违令者斩!」
定国公震声道:「是,臣遵命!」
太子妃立在一侧,听见身穿铠甲的士兵们步上台阶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那是杀伐之气的外露,她连带着一颗心也微微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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