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么不说话?」
「很想。」李昀声音很轻,如漫天纯洁而飘逸的绒雪,安静地落在裴醉的心上。
裴醉慢慢地张开五指,将手搁在冰雪地面上,猛地下压,在雪地间印下一个掌印,随即退了几步,朝他笑着晃了晃满手的冰雪。
李昀慢慢地上前,将自己的手,印在他的掌印间。
似乎,那不是冰雪的印记,而是有着薄茧的温热手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手还是这么小,小云片儿。」
李昀的眼泪坠落,一滴一滴,深深地没入积雪里,无处可寻。
「是啊,可是我很高兴。」
他缓缓起身,肩上的狐裘在风中微扬,他的身体单薄,身姿却挺拔而坚定,眼眸弯了弯,声音很轻地散在风里。
「我以为,这样,一生都会被你牢牢地握住。」
「我答应过你。一辈子,一天都不会少。」裴醉声音低哑。
李昀用力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裴醉眼眸微红,左手猛地自身侧而起,像是想要留住什么,却看见李昀慢慢地转身,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忘归,这次,换你看着我走,好不好?」
等了许久,才等来那含着微颤的一个字。
「...好。」
李昀腰背笔直,步履不晃,一步步,极坚定地走回了那木栅栏入口。
「自此刻起,只许入,不许出。违者,立斩!」
李昀清冷的声音带着威慑,门口守卫眼神一凛,高声呼喝:「是!」
李昀背对着木栅栏许久,正要提步,却听得身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李元晦!!」
李昀咬着下唇,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别让为兄再骗你了,好吗?」
「...好。」
李昀再也没回头,不敢去看那孤立风雪中的人。
他没想过。
失信的人,竟会是自己。
第121章 选择
周明达守在大学士府外许久,一时蹲在地上用草杆画圈圈,一时拿着小石头狠砸大门口挑起的红灯笼。夜幕厚重,灯影摇晃,在地上扫出斑驳的明暗条纹,门口的守卫仿佛没有看见这个大活人刻意挑衅一般,只目不斜视、装聋作哑。
周明达算是摸清了他这个老狐狸师兄的套路,不再傻乎乎地苦守大门,背着手,遛了半圈,从虚掩着的后门一路穿过油烟刺鼻的下人房,绕过假山枯水,溜溜达达地朝着衝着那座观星阁去。
果然,一路上没人拦,畅通无阻。
周明达随意踹开观星阁大门,意料之中见到那端庄文雅、装模作样的背影。他那纹着祥云纹路的广袖正覆在当中老旧星盘之上,一头银髮理得整整齐齐,连头髮丝都不带褶皱,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高高束着,仿佛自己便是一生无暇的美玉。
「我来了。」
「请坐。」
「坐什么坐。十二监重新得势,对内阁和你,都没什么好处。既是如此,为什么不拦着陛下?」
「拦不住。」
听得王安和悠然的语气,周明达的火气直窜天灵盖。
「你个当朝首辅,百官领袖,一人之下,一呼百应的倒霉玩意儿,你要是真想拦,能拦不住?」
「拦不住。」
「你他娘的...」
「陛下召我进宫,向我索要先帝遗诏。」
周老夫子本来只是因为这几日被御马监那帮狗仗人势的东西噁心到了,想过来埋汰埋汰那老狐狸,可没想到这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他惊得浑身一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王安和那张波澜不惊的麵皮,手指尖微微发抖:「先帝遗诏?!陛下怎么知道的?!你给了?!」
「堵不如疏,给了。」
「你疏的法子,就是将先帝遗诏给陛下,让他亲眼看清楚,自己就是一枚死棋,一枚给梁王殿下铺路的废棋?!」
「正是。」
周明达宛若被雷击中,呆滞着摔在了圆凳上。
过了半晌,他用颤抖的指尖戳了戳额角,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王閒之,你这里有毛病吗?」
「小师弟,你又糊涂了。」王安和閒适安稳地替他斟了一杯茶,左手拢袖,右手向前文雅地一送,「疯子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所以不觉得自己有病;清醒之人则是真正的举世皆浊我独清。无论如何,你都得不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又何苦问?」
「...我醉...醉你个奶奶个驴!你他娘的病得真是不轻!」
周明达气得口不择言,夺过那杯茶,反手就泼了王安和那个疯子一脸,茶叶梗挂在王安和花白的眉毛上,那人却仍是不急不躁,只是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抹着茶水渍,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温吞。
「你这是把梁王殿下往死路上推...」周明达嗓音干哑,「你与他师生多年,真的不肯给他留一条活路?」
「活路?我想给,可殿下他想要吗?」
王安和慢慢地收回白帕子,将一双保养光洁的手收回身前,左右手交迭,大拇指随意打着圈,画着太极八卦,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
「人心难移,如同山难撼海难枯。纵使我一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却也拨不动人心方寸。」
「先帝偏信宦官,宁肯死前多番安排留给后人,也不肯彻底放权给我与宁远侯,导致文不成武不就,大庆江河日下;先太子心胸狭隘,不容手足,善妒而无才,算计他人反误了自己性命;陛下被宁远侯亲自教养了三年,依旧怯懦非常,心浮气躁又不懂思辨,不善忍耐,难当大用;梁王还是愚直,一味退让不懂争取,甚至于被私情蒙眼,方寸尽失,后来更是一门心思拴在宁远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