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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司书抱着一摞书册,抬眼看见李昀桌角放着的一支梅花,瞭然笑道:「是,殿下稍等。」

过了一会儿,葛栾抱着一手肘高的月白出釉瓶出现,双手递给了李昀,好心地解释道:「侯爷去年自天一阁栽了几株梅花,说梅花凌寒独放,恰似文人风骨。来日若有新人入阁理事,定会喜欢。这瓶子是侯爷亲手选的,却又没说给谁,只是閒时会用玉雕笔在上面刻流云纹。不过,下官记得,每次侯爷看奏摺生气的时候,都会负手站在架子旁三步远处,看一看这瓶子,似乎就不那么想砍人了。」

葛司书想起自己的小命被这瓶子挽救了无数次,就满脸珍重而眼含爱意地投向了那云纹流畅的月白净瓶。

李昀插梅花的手一顿,长睫低垂,敛起了铺天盖地的痛意,最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是吗。」

葛栾没从李昀脸上看见喜色,亦无愠怒,只是平静,如无风无云的天空。

李昀蘸了墨,安静地批阅着奏章。

梅花的幽香混着墨香,盈满一室,极温柔地拂过李昀干涩的眼睛。

他不停地批阅公文,从日头高悬枯坐至月上枝头。

他终于等来了二十四。

暗卫沉默着,站在李昀的面前,髮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确认了?」

「是。」

「...知道了。」

「去见主子一面吗?」

「不了。」

李昀搁下笔,将最后一本奏摺也批阅完毕,虚弱地笑了一下。

「麻烦你,送我回梁王府。」

说完,李昀无力地垂下了手,长睫低垂,双眼紧闭。

没有打翻墨块,没有折皱书册,没有失声哭嚎,没有呼天抢地。

只是安静地倒在椅背上昏迷,宛若沉睡。

第103章 死局

谁也没想到,宁远侯说死就死了。

连杨文睿都是懵着的。

直到他亲眼见到脸色灰败的裴醉静静地躺在床上,直到太医院院判亲口断言他已经过世,杨文睿仿佛才真的意识到,那狂傲不羁离经叛道的青年,竟真的重伤不治至于撒手人寰。

他也不知道为何侯爷会将身后事託付给自己,可既然受了这委託,他便会用心送他一程。

杨文睿第二日便寻了宫里最好的长生官,本想替他整理遗容,可屋里一个脸上贴满膏药的跛脚老头子却疯了一般地拦阻长生官靠近裴醉的身前,吓得长生官手里的宝珠滚落地面。

「侯爷遗愿,不许人碰他。」

杨文睿看着裴醉还算立整的容颜,又看到那本该放进嘴里的宝珠沾满了灰尘,也只好无奈点头。

「入棺吧。」

他派了两个殓葬官去抬遗体,那老头子又衝上前,以身拦阻,失声吼道:「侯爷遗愿,只能由老夫背他入棺。」

杨文睿暴脾气起了一半,又落了下来。

死者为大。

「既如此,便请老先生背他入棺。」

周明达慢慢地走上前,抖着手揪着身侧的衣服,努力将视线落在了床上那人的身上。

裴醉躺得笔挺,身体绷得很直,无论何时,都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利刃。

周明达差点泪水决堤,他使劲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将臭小子背在了肩上。

背上的那副身体十分冷硬,像一坨寒窟里的冰块。

明明知道他已经没有感觉了,可周老夫子还是非常小心,生怕自己一副老骨头硌痛了他。

「臭小子,你让为师背你入棺,亲手送你走,这像话吗?」

周明达鼻子眼睛都发酸,气呼呼又委屈地骂了他一句,眼角偷偷地落了几滴眼泪,浸湿了膏药纸,糊成了一团。

棺木放在正殿,灵堂已经架好了。

「停柩三月,可侯爷终究是要重归故土下葬的。便在承启停一月,然后启程归河安。」杨文睿揽着鬍子,嘆了口气,「裴家虽然已经没人了,还是希望裴氏旁支能帮忙照看侯爷的灵柩。」

「裴氏哪有旁支?」周明达语气很冲,「裴老侯爷的兄弟要么战死要么被赐死,裴氏血脉到了臭小...侯爷这一代,算是彻底断了。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赤凤营的将士。」

杨文睿默然。

不管这青年如何玩弄权术,可裴家世代忠烈的清名确是抹不掉的。

「盖棺吧。」杨文睿嘆口气,「今日,杨某斗胆,替侯爷做个盖棺定论。」

周明达又冲了上去。

杨文睿握着棺盖的手顿了一下,暴脾气还是没压住。

「老先生,侯爷又有什么遗愿?!」

「侯爷遗愿,不盖棺,不定论。这世间,无人可替他断功过是非。」

杨文睿额角青筋跳了跳。

生前弄权作威,死后也这么麻烦,杨文睿心底的那丝悲恸和堵心被裴醉胡闹的遗愿搞得烟消云散。

「好!」

杨文睿生气归生气,可还是努力平静了下来。

死者为大,入土第一。

杨文睿正和身边的文书一起商量着丧仪流程,门口忽得来了不速之客。

崔元白一身缟素,身后带了百十家仆,从门口哭到灵堂前,那浩浩荡荡的架势,仿佛要用眼泪把宁远侯府给淹了。

杨文睿怔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笔,迎了上去。

「崔五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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