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醉动了动手指,牵住了那细瘦修长的手。
「...来了。」他嘶哑着声音。
「嗯。」李昀刻意握着一碗热水,将手暖得如同火炉一般,慢慢用手心的温度暖着裴醉冰凉的手,「好喝吗?」
「嗯。」裴醉眼眸微展。
李昀将最后一勺糖水搁在裴醉的唇畔:「我听方公子说,你在军营和自己府里喝药都很爽快,怎么只在我面前要糖水喝?」
「...有吗?」
「是啊。」李昀轻笑,「我还记得,那年你肩膀被火炮炸的伤没好,等从宫里述职回来,已经烧得快晕倒了。我去看你,你不肯喝药,非得要醉仙居的糖水喝。」
「你还记得。」
李昀抬手替他拂去鬓边渗出的冷汗。
「是啊,我现在想想,莫非兄长这是在跟我撒娇?」
裴醉轻轻地弯了干裂的唇。
「倒是忘了,裴四公子也是娇养长大的混世魔王。你说过,从前裴家兄姐会背着长公主殿下餵你喝糖水。」李昀把白瓷勺轻轻搁在碗里,清脆啷当响了一声,好整以暇道,「原来,你把我当做兄姐?」
「...家人。」
「只是家人而已?」李昀俯下身体,那书墨的清香伴着温和的呼吸擦过裴醉的唇畔。
裴醉牵着他的手,将五指缓缓地揉进了那细瘦的指缝中。
「拿了裴家拳谱,接了我亲手琢的玉。」他疲惫的眼睛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别跟我说你不明白。」
李昀眼睛微热,呼吸颤了颤:「始终不明白的,是我吗?」
他撑在裴醉身侧的手,被那人温柔地握了一下。
「冷。」裴醉轻声道,「上来。」
耳边传来一阵布料极轻地摩擦窸窣声,夹带着玉带坠地的泠泠之音。
极轻缓的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带着那人一贯的温和淡然,不紧不慢。
棉被边角被轻轻地掀了起来,那浓郁的血腥气仿佛打开了闸门,瞬间萦绕在床畔。
可不过瞬间,便被一股书墨的清香气所盖了过去。
裴醉的手指慢慢朝着身旁的暖意与清香虚虚抓着。
下一刻,他的手心覆上了两片温热的柔软。
那一吻,很轻,又很珍重。
李昀把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温声道:「握好了,别丢了。」
裴醉想开口说话,可喉咙里的血腥气猛地上涌,他别过头,咳出了一口血,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李昀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传了过来。
「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裴醉极轻地笑了笑。
「...好。」
殿外寒枝凝霜,长风拂叶,岁月满窗台;
殿内红烛垂泪,衣衫轻解,相思十指扣。
李昀解下发冠,墨发垂腰,将头慢慢地靠在了裴醉的肩上。
「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宫里有你在,我很安心。」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还在生气?」
「当然。」李昀手臂虚虚环着他的腰,不敢用力,怕压疼了他,「若兄长肯将肩上的担子分我一半,或许...」
或许,你便不会这样痛苦了。
裴醉慢慢地转过头,似乎扯了一下痛处,手臂瞬间便绷了起来。
「嘶...」
李昀扶着他的肩,半坐半撑,用手抚着他的胸口,责怪道:「别乱动。」
裴醉抓着他温热的手掌,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是啊,早该如此。」
裴醉咬着牙忍过了一阵深入骨髓的痛楚,手臂骤然鬆懈了下来。
他有些疲惫地抬眼,那宛若冷玉俊朗的容颜仿佛又白了几分。
「如今,棋局已破,残局可復。」裴醉微散的眼瞳如平湖涟漪映日光,藏着平和的笑意,「元晦,大庆的另一半,为兄今日便交给你了。」
李昀肩膀无声地剧烈发颤,慢慢地收回了手,飞快地捂着嘴,不让那颤抖的哽咽声泄露出一分一毫。
「嗯?」裴醉侧着脸,微微蹙眉,冷汗从鬓边滑了下来。
「世间千百条路,非要用性命破局?」李昀掐着自己的手臂,稳着声线,如往常般温和,「兄长这铁石心肠,总是用错了地方。」
裴醉低咳了一声,脸色越发苍白,连眼睛也有些撑不开,睫毛微颤,十分吃力的模样。
李昀温热的手掌覆在那双滚烫的双眼上。
「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裴醉却努力撑开了眼帘:「想再看看你。」
李昀牵起裴醉的手,用他冰冰凉凉的指尖描摹着温润的前额,秀挺的鼻尖,还有微薄的双唇。
「五指连心,把我放在你心上,慢慢看。」
裴醉用冰凉的指尖温柔地触碰着那俊美无俦的轮廓,最后探上了柔软的唇。他有些贪恋这温暖与柔软,却仍是慢慢地收回了手。
若不能风雨白头,何必两心缱绻,多添人间悲苦。
裴醉胸口像被冰锥重重地捅穿,剧痛让他一阵阵地晕眩,他握着李昀的手,仿佛在暴风雨中抱住了一块礁石,能让他在惊涛骇浪中偷得片刻的喘息。
李昀牢牢地握住裴醉的拳头,陪他熬过这阵撕心裂肺的毒发。
李昀身着单衣抱膝而坐,此时才觉得周身发寒。
裴醉却比他察觉得更早,用嘶哑的气声轻道:「过来,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