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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贽。」裴醉眸光垂在陈琛发青的脸上,「这是他的选择。」

陈琛红着眼,咬紧牙关,死死捏着剑鞘,半晌,挤出了一个『好』。

「兄弟,走好。」

陈琛无声地吼了一句,疾步奔了出去。

兵卒从葡萄园中慢慢撤了出来,仿佛刚才的兵荒马乱都是一场幻梦。

李昀轻声道:「走吧,剩下的,交给谈知府。」

裴醉最后看了一眼那瑟缩成一团的佃农,还有那遍地东倒西歪的草苗,看着李昀清澈的双眼,低声道:「你说,会有一天,能彻底还土地于百姓吗?」

「很难。」李昀与他四目相对,「可,我们还是要努力去做。」

「嗯。」裴醉淡淡笑了,「万里之行足下始。」

两人走在望台中城街巷中,裴醉顿了脚步,有些疲惫地抱着手臂,垂头靠着酒幡栅栏。

「今日你尚未动武,怎么会毒发?」李昀抬手抹去裴醉鬓角的汗,担忧道。

「没事。」裴醉低咳两声。

「找个地方坐吧。」李昀蹙了蹙眉,「你脸色太差了。」

「也好。」裴醉哑声笑道,「毕竟元晦抱不动我。」

李昀抿了抿唇,低声问他:「你身边的暗卫不在,是不是...」

「你猜到了?」

「那具尸体,是原本的佃农吧。」

「是。」

「忘归,你很少这样感情用事。」李昀低声责备道,「先是答应了他想要报仇的请求,现在又将自己的人手派出去救他。你身边没人,万一...」

「扶宽算是,帮我了却我一个心愿吧。」裴醉淡笑。

「什么?」李昀拧眉问他。

裴醉闷哼一声,握拳抵着心口剧痛,身体一颤,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面前的李昀,将他拥得很紧,藉以抵抗难以忍受的痛苦。

「忘归,你这样不行。」李昀险些喘不过气来,他断断续续道,「等,等回了承启,我,我帮你找...」

裴醉鬆了鬆手臂,将脸埋进李昀头顶的髮丝中,哑声道:「李元晦,你真可爱。」

李昀气得发笑:「裴忘归,我看你是不够疼。」

「谁说的?」裴醉在他耳边沉声低笑,声音喑哑,偏偏夹上了点病中的风流色,「为兄,都要疼死了。」

李昀耳根轰地一声炸地通红。

「你...你...」

裴醉疼得眼前发花,抬手攥着酒幡后的栅栏,将臂弯里的李昀也抵到了木栅栏上。

李昀被圈在逼仄方寸的怀抱里,一边焦心担忧,一边心动如鼓,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读了近二十年的圣贤书,却仍是束手无策。

「元晦...」裴醉抱着李昀,声音发紧,压着痛意,似乎只有轻唤他的名字,才能渐轻一些痛苦。

李昀缓缓抬手,小心地环上裴醉的腰,用手轻轻替他抚着微颤的脊背。

「...李元晦。」

那人喑哑低沉的嗓音,将这名字缓缓辗转于唇齿之间。

李昀心狠狠颤了颤,心中的高墙已经崩塌,多年的礼教和束缚,也土崩瓦解。

十年时光,终是将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变作迢迢卷幡之风。

在这狭仄灼热的拥抱中,李昀心中忽得一亮,多年悬而未决的心事,在此刻尘埃落定,如同一颗埋下的种子,终于得以见明艷日光。

「...忘归,我明白了。」

「嗯?」

李昀抿了抿唇,拼命将裴醉扶进了暗巷。

裴醉扶着墙,慢慢蹲坐了下去,靠着砖跺歪斜的墙壁,苍白着朝他笑:「我休息一会儿。」

李昀蹲在他的面前,用手轻轻盖上了裴醉的双眼。

「晕吧。」

裴醉握着李昀微凉的手,唇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好,都听元晦的。」

那人双眼缓缓闭上,睫毛扫过李昀的手心,又轻又痒。

李昀将手移开,露出一张沉静的面容。

那人薄唇处藏了不可见的血痕,总是微挑的飞眉也平和地舒展开,与平日那副散漫不羁却威严摄众的模样完全不同,只有眉眼间能看出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李昀用指腹替他抹去唇边藏着的血痕。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顽劣又洒脱的裴家四公子,变成了内敛又隐忍的大庆摄政王。

抹去心上自由,自甘套上枷锁。

李昀知道,今日扶宽的所作所为,算是全了那人年少提刀斩不平的愿望。

李昀坦然坐在了骯脏满是尘泥的石砖上,将那人微垂的头拨到自己的肩上。

穿巷风声呜咽,破旧的屋檐遮住日光,仿佛把街巷外的喧嚣也一起遮了起来,只有两人并肩而坐的难得半刻安閒。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

「我心即我行,是为礼,亦是为诚。」

李昀声音轻浅,如同少时临窗手不释卷时的轻声吟诵。

「世间万般物理,书中自有答案。可这五年,我走过南境北疆,明白唯有行路历事,才能懂得朝政与民生。」

「我对兄长的心思,书中亦有解答,可我仍无法释怀。我总是生气,并非对着你,而是因为我自己。」李昀微笑,「这么多年,我刻意去逃避,可那念头日夜折磨着我,无休无尽。这几日,与兄长相处,我方知,逃避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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