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子瞥他一会,越想越奇怪,「你不是去了个什么邮轮公司么,工资不够?」
「够是够了。」周进说:「这不想能多存点钱。」
「打算买房?」墩子理解。男人一有媳妇都这样。
「嗯。」
「听说你们家那里不是要拆迁了么?」
「是么?」周进手肘搭在桌上,捏了捏鼻樑,抬眼。
「快了,黄县路那边都拆了,老房子都该拆了。」
「但愿吧。」
又聊了些琐碎话题,离不开房子,车子,票子。
周进心里难免有些烦闷,拿起桌上剩半瓶的啤酒,直接对嘴吹了。放下酒瓶,浓黑的眉凝固成浅浅的川,嘴唇紧闭。
墩子看着他,颇有几分唏嘘。
当年在部队多凶悍刚硬的一人,铮铮铁骨,一身热血,从不见低头,也没有发愁过。
可如今,也为了生活俯下身,为了心爱的女人努力着。
再看看自己,这几年,大家都是这样过吧。
没人容易。
墩子低嘆口气,没再谈现状,转回那个话题,
「你还是跟嫂子说下吧,其实就两三天……主要剧组做爆破,可能没防护,比较危险,万一……」
「没问题。」
他答得很干脆。
——
方璃是打车回家的。
其实刚坐上车,心里就后悔了,看着窗外「祖国山河一片红」的风景,以及计价表上红彤彤的数字,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她忘记了。
后座旁边摆着一摞她的课本,还有从学校附近旧书屋里收回的一些专业书,足足十几斤。因为太重,从旧书屋出来,顺手就拦下辆车。
其实哥的家离这里是很近的……
走路也就二十分钟,只是现在高峰,短短一条路堵成长龙,车子倒也慢了。方璃心底后悔至极。想下车,但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同司机说。
就这么堵了半天。
手机响了,
「……我以为你要很久,所以才自己回去的。」她声音小小的,「我…我在车上。」
方璃拨弄着被风吹起的刘海,呼出一口气,「对不起,我忘记了,我打了辆计程车。」
真的很对不起啊……
那么近的路。
居然还打车。
她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周进压根没在意,「那我在家等你?」
「好。」
挂下电话,方璃发现车子其实已经挪到最后一个路口,「师傅,把我在这里放下吧。」
「马上到了马上到了!」师傅喊道:「小姑娘,着什么急,这不让停车。」
以肉眼可见速度,计价表的数字跳了一下。方璃眉头皱成一团,焦灼地坐了几分钟。
终于到了…
看着里院旧旧的街道,吁出一口气,付钱,抱起高高的一摞书,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下车。
还没走半步,手里的课本被一双大手接过,低哑声音自头顶传来,「这都是些什么?」
方璃「呀」了一声,抬头看他。愧疚地挠挠头,还想解释计程车的事,却见哥皱着眉看着书,说:「你的课本。」
「嗯?」
「我给你买的课本。」
方璃跟在他身侧,边走边说:「你不是说想学英语吗?我把我的高中课本都找出来了,还有……」她手指在侧面点了点:「这是我觉得对你有用的课本,也买来了。」
他一愣,「对我有用?」
方璃说:「对啊,今天我和思思聊天,也才想起来,其实我们学校里的海洋专业很牛的,好几个学院呢,分得超级细超级多,你看啊——有海洋技术、港口航道海岸工程、渔业科学、海洋学……」她对着课本回忆了一下,眼中闪过小小困惑,「好吧,虽然我不知道这些都是学什么,不过我把我觉得对你有用的全买来了。」
见他眉梢微挑,她赶紧补充:「二手的,很便宜的。就是那些学长学姐留下来的,我都挑了些笔记记得认真的。」
周进不是在意钱,只是看着那一大摞书,很是震惊。
咳,他已经很久没看过书了。
「先回去吧。」
他两手都抱着东西,方璃只好揪着他一截衣摆,跟着进了门。
等哥一把书放下,她双手一推,忽的把他摁在床上,气势汹汹地骑了上去。
「璃璃?」没料到她的热情。
「我跟你讲啊。」她伸出一根食指,刚要和他讲「知识就是力量」,一呼吸,却闻到一股酒味。
「你喝酒了?」埋在他脖颈,嗅了嗅。
「嗯。」
灼热的气息喷洒下来,漆黑的眼睛里染了酒意,微微眯着。
半醉的男人有几分痞气,目光幽暗,和平时的沉稳淡漠不太一样。
方璃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别开眼,双手从撑着床两侧到压在他胸口,气势也减少大半,「哥,你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
小爪子挠了挠他下巴,几天没打理,上面又冒出暗青色的胡茬,「听见没有?」
「……」
周进仰头瞧她。
短髮,圆圆的眼,严厉又可爱的老师。好像能想像出十年之后,或者五年以后——她训斥他们孩子的样子。
一时,想得有点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