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几圈,也买得差不多了。尹之枝数了数篮中商品,大略在心里算了算总价,拿去自动结帐。
结帐完毕,机器正在吐出小票。她则抖开环保袋,把东西装进去,忽然听见一阵争执声。
确切来说,是单方面的尖叫咒骂声。
尹之枝一愣,提着沉甸甸的环保袋,并抓起放在旁边的长柄伞,疑惑地穿过拱门,走向对侧。
她看到,周司羿正站在店门口那棵圣诞树旁。他眼前站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可两人间的气氛很古怪,隐隐呈现出对峙之态。
女人正歇斯底里地说着什么,拿包包奋力地砸他胸膛。
周司羿却无动于衷,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乍一看去,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出情侣吵架的画面。但若细心观察,便会发现,这个女人的身材虽保持得纤秾合度,眉梢唇角却有掩不住的岁月痕迹,显然已上年纪。最关键的是,她的五官长得和周司羿实在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更比后者多了几分艷丽不可逼视的华光。
不过这会儿,她晃动双臂愤怒叫骂的模样,仿佛有些醉态,声音也异常亢奋。
尹之枝心臟咯噔一下,莫名想起了很久前,她在岳家花园偷听到的那通电话。
在C国出现,长得和周司羿很像的女人。他那疑似在吸大麻的母亲……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周司羿的妈妈?
他连自己妈妈的电话也不听,关係那么僵,肯定不会专门约她出来见面。多半是冤家路窄,偶遇了吧。
尹之枝屏住呼吸,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去。
周司羿显然已经厌烦,想结束这场对话,注意到她出来了,转身就走。
女人怒目而视,抓住他的手臂,尖叫道:「你敢走!你们周家人全都是骗子!都不让我好过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想让我死在这里,一辈子都不让我回国!我当年就不应该和你们客气……你们等着,我现在就要去昭告天下——你这乱伦的产物,骯脏的东西……周家的大丑闻,哈哈哈哈哈!传出去,让我看看那老头的老脸还挂不挂得住……」
这段话有些口齿不清,但当中好几个字眼,已足够让尹之枝震惊得失语。她倏然看向周司羿。
周司羿步子一停。
背对着光,他的指尖深深刺进掌心。半晌,他慢慢回过头,忽然笑了笑,说:「好呀,你去。」
女人一呆,剎那没了声音。
「妈妈,你真的不用在这里威胁我。你应该知道的,只要你放出一点风声,我猜,不到二十四小时,周学谦就会说你吸大麻吸坏了脑子,找人把你送进强戒所,或者精神病院。」
女人死死瞪着他,浑身发抖。
「你很清楚这点,所以你一直没有这样做,不是么?」周司羿望着这张和自己极为相似、却又寻觅不了任何温情的脸,淡淡道:「没别的事了吧?晚安了,妈妈。」
他接过店员递来的打包好的食物,就要拉着一脸尴尬的尹之枝离开。
女人五官愤恨地一扭曲,忽然抓过台上的热咖啡,猛地倒向他。好在,尹之枝是面对着她的,在她起手那下,就猜到了她想干什么。反应比思维更快,猛地按下长柄伞的打开键。
透明的伞在店内砰地绽开。
「哗啦」一声,热咖啡汁水淋漓,滴滴答答,全淋在了长柄伞的伞面上。尹之枝的伞也被撞得脱手落地了。
服务生一脸莫名地跑出来,看到这场景,大呼小叫着「上帝」,忙走向女人,阻止她继续闹事。
「快走!」
尹之枝趁乱抓住周司羿,跑出了这家店。
但气喘吁吁地跑出很长一段路,难堪的沉默开始缭绕在两人之间。
周司羿一声不吭。尹之枝提着一袋东西,调整着呼吸,也在回想刚才听见的爆炸性内幕。
说实话,那个词带给她的震撼,堪比一万头草泥马在她心上玩接力赛。
「乱伦的产物」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如果这就是真相,怪不得周司羿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不提他的出身,这确实难以启齿。
儘管不是他的错,但只要秘密曝光了,而他又站在大众注视下,就註定一辈子都会和这些不堪的非议绑定。
而且,不是都说近亲生下的孩子会有基因缺陷,大多都智力不正常么?周司羿算不算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寒风吹袭,雪越来越大,大得无法继续走。
离停车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伞又被尹之枝丢在店里了,他们只好来到一处霓虹灯牌下的门洞里,暂且避一下雪。
雪花横斜飘舞,稠密如瀑,仿佛也将此处和外界隔绝开了,成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我刚才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我现在还是有话想说。」尹之枝捏了捏拳,抬头,坚定地说:「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父母是谁,出身也不能用来评判一个人骯不骯脏。她刚才说的都是屁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司羿突然开口:「她说的乱伦,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什么?」
「她和周学谦没有血缘关係。」
周司羿从食物包装袋里拿出一杯温热奶茶,递给她。
那还好一点,尹之枝鬆了口气,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暖身,才疑惑道:「那她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