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感稍稍消退,云穆凝滞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他意识到,温敛故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既然话都不会说,那眼睛就更不该看。」温敛故衣袖微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嘆了口气,有些惋惜,「你运气不错。」
他转身离去,白衣曳地,衣袍纷飞间,清辉疏淡,宛如皑皑白雪飘荡。
「若有下次,你的眼睛就不需要了。」
惊怒交加,细究下来,其中大半都是惧怕。
回忆起这段经历,寄宿在客栈中的云穆一会儿气得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无比后怕。
他庆幸着当日温敛故似乎被什么阻止,没有动手,但又很怕这疯子再次发疯。
云穆从小就不喜欢温敛故。
而在这其中,名为「嫉妒」的情绪占据了大半。
即便是云穆也不得不承认,温敛故是个天才,学什么都很快。
他悟了几个月的剑招,温敛故只需看一眼就能学会。
可惜温敛故脾气古怪,总是独来独往,师长们也特意警告过他们这些小辈不要去招惹温敛故,勾得云穆愈发好奇,实在没忍住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被打了。
温敛故出手狠辣,半点不了情面。
若非师长们来得及时,那时的云穆毫不怀疑自己会命丧于此。
尤其是那双瞳孔,漆黑幽深,像是兽类,根本没有人的感情……
直至今日,想起那些画面,云穆仍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无父无母,又没人要的弃子罢了。
云穆撇撇嘴,安慰起自己来。
他云小少爷有父母疼爱,师长师兄们喜欢,爱他的人那么多,才不和温敛故这个没人喜欢的怪胎计较呢!
抱着这样的心态,云穆反覆安慰了自己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还是好气啊!
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就看上温敛故这……这人了呢!
繁闹佳节,弦月高挂,街上已行人寥寥,但几乎每家每户都传来了欢笑声,鞭炮声,贺岁声。
而他呢?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过。
又是一阵孩童的喧闹传来,云穆心里憋着气,伸手推开了窗户——
『嘭』的一声空中又腾起了一朵烟花,璀璨绚丽。
然而,远不及地面上的灯火夺目。
那是西北角的一个小院子,云穆作为修道之人眼力极好,他看得分明。
几乎是剎那间,那院中枯败的树木枝干重现活力,花瓣肆意舒展盛开,乃至缓缓浮到了空中。与此同时地上点点的光亮缓缓升起,似乎勾勒出了一个花的形状,和树上盛开的花很像。
……竟然是用灵力生生催着枯败的花朵盛放!
枯木逢春,向死寻生。
云穆怔忪在原地,硬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认出,这花是蝴蝶兰。
至于蝴蝶兰的中间似乎还有什么,云穆却看不清了。
『嘭』的一声又一声,缤纷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可云穆一点都不想去看。
他已经完全被地上的灯火迷住了眼睛。
这样恍若万千星光汇聚在一隅的景象啊……
头一次的,云穆觉得天上的焰火都比不过地上的灯火。
心中腾起了微妙的嫉妒。
也不知是谁这样的幸运,能够得此殊荣偏爱。
等等,这院子的方向——
云穆瞪大了眼睛。
他这才想起,那分明是、是……
是他那位师兄,温敛故的小院子。
第74章
这确实是江月蝶干得。
但是过程没有云穆想的那么复杂。
被激活了灵力后,江月蝶在治癒法咒上极有天赋,但她又不可能一直割开自己的手臂去做实验,于是她想出了另外一个办法——
用枯萎的植物代替受伤的活物,来练习治癒的法术。
江月蝶一开始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这样可以方便自己练习,多亏了前几日温敛故用灵力催发那些蝴蝶兰。
他给了江月蝶灵感,这才试探着分散着法术,让这些枯萎的花朵起死回生。
一朵不难,但要成千上百隻花一齐绽放,就很考验灵力的操控了。
幸好在幻境时,江月蝶被那幻象之景气得冒烟,阴差阳错地学会了千魂引,否则今夜绝不可能成功。
每一隻小灯笼山都有一朵蝴蝶兰,随着灵力的注入,它们盛开摇曳在冬日里,像是迎着春风。
温敛故看着眼前万花齐放的生机之景,眼睫颤了颤。
他轻声问:「这是送我的吗?」
「当然是送你的了。」江月蝶站在温敛故面前,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早前就发现你很喜欢蝴蝶兰,所以今夜就送你这一片蝴蝶兰——」
说着到这儿,江月蝶想起什么,放下了手掩饰般的轻咳一声:「就当是、就当是新年礼物。」
对上那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江月蝶难得有几分害羞。
掩饰不住的脸红,以及愈发加速的心跳。
江月蝶有些紧张,差点想要抬手捂住胸口。
她有些怕,万一温敛故又问她,为什么心臟会跳得这样快,该怎么圆过去?
江月蝶脑中闪过千百种歪理曲解。
然而这一次,温敛故却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