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筝指尖一颤,刚剥出来的坚果仁掐断了,尖利的果壳刺进了她指腹里。
顾寻真惊得去拿她手,还没握上就被宋砚紧张地牵了过去。柳筝没什么反应,他手却抖了,拿了帕子儘量镇定地帮她把果壳碎屑从伤口里拨拢出来。
沈氏的话还在继续:「……要说不容易吧,这窑姐儿是不容易,受了不知多大的罪,才把这孩子顺利生下来。要说她自甘堕落,也是真真堕落!你们说说,好好一个人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行?非得赖在那楼里过活,不还是贪图那烟花地的繁华光鲜?」
「我看也是!还说她痴情呢,我是没看出来,真痴情能一点儿廉耻都不要了?再苦再难,能忍得了有第二个男人近她的身?分明是本性为淫,还拿日子艰难做藉口。」
有人小声道:「还有许多姑娘在呢,聊这些不太好吧……」
「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多听听这些于她们没坏处。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如咱们后宅里那般干净的。」
柳筝指尖的伤口不深,血却冒个不停,宋砚将她指尖放入口中含了含。感觉到那一片濡湿,柳筝骤然回神:「别弄,你碰不得血。」
宋砚唇色微白,有血润在了他唇线上,看着格外明显。他紧皱着眉头,鬆了唇拿干净帕子把她手指先裹住,牵着就要起身:「先去上药。」
「不妨事,一点小伤就别大惊小怪了。」柳筝坐在原位不动,眼睛却盯向了那边还在叽叽喳喳说笑着的贵妇人们。
「常说沽名钓誉者最讨人嫌,这窑姐儿也是个心机深的,她挺着肚子,恩客们当然更尽兴,给的赏钱就多,她把赏钱掰了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攒了叫人寄给那书生去,盼着他考取了功名回来为她赎身娶她做夫人。」
妇人们哄堂大笑:「这不是狭恩图报么!哪个好人家能要她做夫人啊!别说中了举人进士的官老爷了,就是咱们家的小厮,也瞧不上这等脏物!」
罗净秋悄然走来,轻轻按住了柳筝的肩膀。
可柳筝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终于在听到「脏物」二字的时候她再忍不住了,一掌拍在桌上起身:「够了!」
堂上静了片刻,众人纷纷回头看她。
宋砚一直关切着她手上的伤,此时才注意到她情绪已濒临崩溃了。看到桌面上从她指腹里晕开的血和她眼眶里含的泪,宋砚心尖抽痛,面如冰霜地扫向了席间众人。
他方才并未细听閒人话语,只隐约听到什么秦淮河、窑姐儿几个刺耳的字眼,还不知道柳筝具体在为什么气愤,但这些个贵人以赏花为名聚集起来开办雅宴,谈来谈去儘是这些内容,何等讽刺虚伪。
他看向罗净秋,期望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罗净秋摇了摇头。
席上妇人们相视一笑,沈氏看着柳筝笑道:「好端端的,柳姑娘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咱们聊咱们的,还碍着你的事儿了?」
柳筝抑了抑喉间的哽咽,忽而笑了:「你的本意便是要羞辱我娘,羞辱我,何必绕那么一大圈子呢。我是没什么见识,自小在市井里长大,听不明白你们这些权门贵戚口中的弯弯绕绕。」
「柳姑娘想的也太多了,」沈氏无奈一笑,「我们在说秦淮河的事儿呢,哪里就扯到你身上了?」
「是啊是啊,你激动个什么?」妇人们捂嘴笑起来,「难不成你也是那行院人家出身么!」
坐在上首的秦老太太一脸轻蔑。年轻姑娘就是沉不住气,稍微激个两下就坐不住了。
「你口中的那个窑姐儿,是我娘柳絮。我娘有名有姓,她叫柳絮,不叫窑姐儿。她不是天生下贱,不是本性为淫,不是狭恩图报有意沽名钓誉者,更不是脏物!」柳筝深吸一口气,嗓音清亮,「我娘活得坦荡,既註定要承受骂名,她坦坦荡荡地受着,你们既然要骂何必还假借一个他人的由头?」
「沈夫人,」柳筝目光灼灼,「我知道你们一定特地查过我的身世,我娘的过往你们都心知肚明,所以才在这等场合上玩笑似的提起这桩往事。你们怎样看我、想我,我都无所谓,我柳筝一直都过的是我自己的日子,从不是他人眼中的样子。可我不明白你们羞辱一个沦落风尘的母亲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你们应该知道贬损别人、羞辱别人,把别人骂得一文不值,也并不能衬得你们本身有多干净高贵吧?你们的心才是最脏的。」
「哎呦呦,是我犯糊涂了,谁想到原来柳姑娘你的母亲竟是,竟是那般出身啊……这,说个故事,怎么这么巧就说到你头上来了呢?」沈氏忙笑着打圆场,端了杯酒到她面前来殷切道,「我给你赔个不是,这按辈分,其实你该叫我一句三婶婶呢,婶婶说错了话,谅婶婶这回好不好?」
顾寻真气得想为柳筝出头,被罗净秋拉住了想自己来。宋砚抬袖挥开了沈氏手里的杯盏,想将柳筝护到身后去。柳筝挡了他的手,也拦住了罗净秋,仍直视着沈氏的眼睛:「为何要吞吞吐吐,我娘那般出身,是哪般出身?你刚刚不是说得很有劲头么,怎么到给我道歉的时候,就说不出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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