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实在觉得,以他们家的条件,儿子当医生到这地步简直自讨苦吃。
她劝说他,可以调动到部队医院或市内其他三甲医院,毕竟,职称晋升得快慢和医院管控得鬆紧也有关係。另外,周津塬也可以放弃临床,专门负责科研或参与几个卫生部响亮的纵向课题,补行政的职位。
唇舌半天,儿子依旧淡着脸色甩出一句,不考虑。末了觉得语气重,加了句,妈。
周母白皙的脸庞维持着平静神色,知道儿子的意志无法被改变。周津塬不像他父亲热衷于牢握权力,但从小就完全将自尊建立在自己所能取得成就上。只是,周津塬最近鬆口向他父亲求助职称,周母以为他会略微鬆动。
说话间,周津塬又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容容说她今晚也会回来吃饭,等会她。」
周母沉默半分钟,问:「你们约的几点?」
「没约那么详细。」
周母便淡淡一笑:「那就不用等,她肯定不会来。津塬,你还不了解那位的性子?所有不承诺到具体几点的事情,她都是随口应付。我以前最受不了豆豆这一点,有时候让她帮家里做点事,口头答应好,但掉头就忘,不催着不行,一丁点的责任心都没有。」
周津塬一怔,脑海里瞬间就有什么飞快滑过。
周母又催几句,周津塬便拿起餐具,他手腕一抬,周母留意到多出来的戒指:「以前没见过你戴戒指。」
「以前没有这个必要。」周津塬简单地说,他低头,也看着连续几日主动戴着的戒圈,「以前我为别人买过一次戒指。」
周母想到苏昕:「是今天停车场里的那个小女人?」
周津塬突然间看了母亲一眼,周母心头一突,没再说话。他却平淡说:「苏昕今天问我,她有什么地方最像我初恋?就是许晗,很早因为车祸去世的女孩。」
周母用纸巾拂了下唇:「年轻的姑娘从来没有太难看的。」
她答得四两拨千斤。假装不记得她之前和赵想容说完话就被勾起的不安。想当初,儿子年少气盛,拿了枚戒指就要向许晗求婚。周母自然准备抢在他之前,找许晗聊聊,远远地目睹许晗意外出了车祸,她心思急转,派了几辆车把周边的路口堵死,令救护车迟迟不来……
周津塬淡淡答:「如果论岁数,许晗比她要小上好几岁。」
周母轻轻地摇下头:「死人不提岁数。」说完立刻觉得这话未免有些过份,就再看一眼周津塬,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无论是苏昕和许晗,她们都见过我的母亲了。这一点很像。」
周母心头一沉,她隐约明白周津塬今天为什么把自己找来。她想起周津源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句,她处理这种事情更熟。周津塬是准备一边用她甩开苏昕,一边想用苏昕来套自己的话?
她什么也没说。
。
今晚也下雨了。外面的庭院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片雾茫茫的灰。没多久,雨势渐重,距离屋里餐厅很远,也听不到。
正餐吃完,周津塬没像往日那样匆忙离开。他看到有新送来的上好的山核桃,让人递来核桃钳,耐心地给母亲敲了半碗核桃仁。
周母沉默地看他做这些事。
真说起来,当时她以为许晗会落得骨折之类的伤势。但人死不能復生,她不是心慈手软的性格,只是确实为儿子心酸。周津塬多年来唯独对许晗一往情深,为了她,什么都肯做得出来,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深情,连赵想容这种粉红豹都被磕得头破血流。
可是,周津塬再决绝,又能对自己妈做什么?
周津塬看着自己母亲:「那时候为什么支持我读医学院?我爸和我爷爷都认为医生属于『服务行业』。」
周母回过神:「他们是心疼你。」
周津塬挑眉说:「那您呢?」
周母看着儿子给她剥得工工整整的核桃,倒是微微笑着说:「妈妈爱你。」
周津塬说:「如果进展顺利,我和容容复合后就打算要个孩子。」
周母长长吁了口气,她始终不明白,周津塬到底又在什么时候对赵想容产生那么强的执念?她刚要追问,「啪」!
最后一个核桃壳,整齐地在周津塬轻握着的核桃钳里四分五裂。
周津塬放下核桃夹,拣出半块核桃仁递给母亲。他再抽出张纸巾擦净自己的手指:「我和容容的孩子过五岁生日前,你都不会见到他。我也不会让你见到他。」
周母一分钟内没说出任何话。她面容依旧平静,除了声音微微恼怒:「……赵家向你提的这个要求?还是,赵想容跟你吹了什么枕头风?」
周津塬终于侧头笑了下。虽然很淡,但他倒是真的笑了:「容容做不了这个主。再说,她现在什么也不必跟我说——活人都未必讲真话,死了,我倒才能查个清楚。」
他又缓慢地把话说了一遍:「我还是您儿子。但您以后想见我孩子,五年内不行,只能让我爸带照片。」
周母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失控的苗头,她厉声说:「你这是想给我判刑吗?不打算让我见亲孙子或亲孙女?」
她稳了稳声音说:「津塬,许晗的车祸已经过去多少年,现在只有你小题大做,它才是个问题。我是你的母亲,你就这么让我伤心?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催过你和豆豆生孩子,我对豆豆也不错……确实等送去医院,我才知道,那小姑娘怀孕,当时我已经吩咐过医生要全力抢救。那个许晗也不是心思单纯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