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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蒸包子的白雾萦绕在那身影四周,将她整个人虚化成一团不真切的幻象。

唯独那声音还是清晰可闻的。

甚至格外清晰。

「爷爷的钱呢!」

声音和记忆中的尚有几分相似,可口气却与昔日的小心倔强全然两样。

「我、我不能待在这里,我要回去报仇……」

「……」

瓦当在苏晏身边十几年,早练出了非凡的眼力见,明白什么时候该纠缠不休,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见少爷仿佛有老僧入定之势,立刻熟练地翻着小白眼,端着盘子走了出去。

屁嘞,还不相干,不相干你拐着弯借闻雨声提醒她?

当天晚上,小厨房的饭菜似乎做的格外咸,瓦当吃罢拼了命的喝水,一边还不忘喋喋不休:「少爷你咸不咸,你怎么这么耐得住,也不怎么要喝水,少爷我可告诉你你这样不行……」

苏晏放下碗筷,从容擦了擦嘴角:「原来光咸齁不倒嗓子,可惜了。」

瓦当:「……」

第4章

怀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唾沫星子,从玄牝殿走出来。

皇帝虽上了年纪,但训人的气势丝毫不减,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他还忙里偷閒地稍稍打了个盹。

怀璧就在他打盹的瞬间抬了抬头,没想到立刻迎来了漫天花雨般的唾沫星子。

这是顾怀璧第一次面圣。

一进殿皇帝就让她跪的近些,说想看看这个大破漠北的少年人。

谁成想膝盖一着地就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通骂。怀璧垂着脑袋,眼角的余光看到刷刷下笔如飞记录的内监。

「你小子少仗着自己的军功胡作非为,京城不比塞北……」

这句话她已听了三遍。透过眼角的余光,她看到那内监丝毫未偷懒取巧,一刻不停地在簿上记着,想必亦重复记了三遍。

打盹大概会传染,最初的惊惶之后,怀璧也有些要打哈欠的衝动,她勉力忍住,盯着面前的石砖,忍不住开小差地想,在京中当差着实不容易,怪不得段青林让她多听多看少莽撞。

可她还是辜负了段大哥临行前的切切教诲,没忍住在街上出了手。谁知道才两日功夫,就被人告到了御前。

那日目睹她动武的只有三个人,闻雨声排除,卢劲这几日见了她都绕道走,这么一算下来,只有一个人。

苏晏。

苏晏!

怀璧牙根微微有些作痒。

眼前的石砖都一笔一笔,刻出「冤家路窄」四个字。

她这辈子真是欠苏家的!

「念你小子初犯,这一回就从轻发落了。常安,记下来,罚俸两月!你小子回去给朕好好反省反省!」

罚俸?!

怀璧耳中轰地一声,霍然抬首。一句「陛下,您要么还是从重发落吧」将到嘴边,看到皇帝身后的内监不着痕迹地向她摇了摇头,才反应过来,不甘心地轻轻嗒了嗒嘴,将舌尖上的话吞了下去。

罚俸!

罚两月俸!

她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到了月底,眼看就要发薪,没了!

不止这月没了,下月也没了盼头!

人间疾苦,概莫如是。

怀璧一时好似被人剜了心肝,心中一个碗大的空洞,双臂颤了好一会,才惶惶然弯下去,磕头谢了个恩。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空旷的大殿的。直跨出门槛外,迎面一片冰凉雪花落到脸上,她才恍然惊醒——狗贼苏晏,吾与汝势不两立!

匕首悬在腰间,垂饰被风吹地晃了两晃,泠泠作响,似感应到她饮血的怒意,有几分摩拳擦掌的兴奋。

四扇大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殿中重又恢復寂静。兽角香炉中的烟袅袅烧着,萦绕出一个虚渺渺的天地。

在那香烟后头,片刻前还一派龙钟之态、说话颠三倒四的皇帝混沌的眼底忽然变得清明:「常安,朕是不是老糊涂了?朕怎么如今看谁,都像阿远?」

老内监捧来茶盏,垂目道:「陛下说笑了,陛下精神熠熠,多少个少年人也比不上,怎会老糊涂?」

皇帝轻嘆:「连你都来骗朕了,果然是将朕当成了个老糊涂……」

常安慌忙下跪:「陛下明鑑,老奴……」

「先别忙着磕头,你倒是说说,这顾怀璧是不是有几分像昔日的阿远?」皇帝转眸盯着跟前的内监:「说实话,朕不怪你。」

常安顶着那迫人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一字一斟酌道:「许是顾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令陛下忆起了年少时的虞将军。顾将军数袭漠北大营,这胆识与魄力,亦不难令人联想起昔日的虞将军。」

这便是长得不像的意思。

皇帝眸底的光猝然暗下去,好一会,轻轻「哦」了一声:「也是,能千里奔袭漠北大营的,只有阿远与这小子。」顿了一顿,忽自嘲般一哂:「你看到没有,方才那小子不服气,要和朕理论呢!」

常安垂下头。自然是看到了,若非他阻止,那年轻人只怕此刻已犯了天颜。

少年人,终是不懂得遮掩锋芒。昔日虞远亦是,那样煊赫无两的风头,也不过转眼便成了众矢之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京城的风自塞北捷报传来之时便已颳起,这挺秀少年,不知能不能在这狂风中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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