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没有理会,径自走进里间取了茶饼来。
出来时闻雨声已放下了那砚台,脸色却有些不豫。
苏晏微抬眼皮,觑了他一眼,转过身兀自烧水煮茶,眸光并未在仿佛正生着什么闷气的他身上多停留半分。
半晌,闻雨声终是自己耐不住,衝过来:「清河,你这摺子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苏晏垂着眼皮,将铜壶中的水缓缓注入釜中,袍袖缓缓起落间如流云浮动,自有几分动静相宜的写意。徐徐道:「霁明看见是什么,便是什么意思。」
「你、你当真要上摺子弹劾顾怀璧?」那日燕归楼外,可是他催着自己前去为顾怀璧解围。
「有何不可?」苏晏往风炉中添炭,淡淡道:「身为朝廷命官,违令赌博、当街斗殴,哪样不有悖法度?」
「可那日李二出现的时机蹊跷,明显是有人当着你这位御史在时做戏!」
苏晏拿手中的勺轻轻撇了撇釜中的浮沫,眼皮子都未抬:「那又如何?」
「如何?」闻雨声惊讶:「你这么做,岂不是恰恰中了他们的计?」
「中计?」苏晏微抬眉眼,定定望向他:「顾怀璧赌博了吗?」
闻雨声被他问的一怔:「赌、赌了。」
「打人了吗?」
「亦…打了。」
「因为他是将军、打了胜仗,法度就要为他所枉?」
「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闻雨声被他问的结舌,半晌方将思路略顺了顺:「你说的道理是没错,只是你这样,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你明知他是为了陈阁老……」
苏晏淡淡掀了掀眼皮,回给他一个「你是头一天认识我?」的眼神。
闻雨声讷讷闭上了嘴。
须臾,终还是忍不住轻嘆:「这么说来,那五十两银子你亦不是开玩笑了?你当真要他赔你?」
「为何不要?」
「你也知道他近来缺钱缺的紧……你一向手上大方,一年下来给小厮的赏银都不止这么些!」闻雨声道:「何况那衣裳也就罢了,什么书值那么多钱!」
说话间苏晏已筛好茶,转身自身后的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他。
「嗯?」闻雨声准备的一腔话才开了个闸,见到递过来一本书,愣了一愣。
「你不是问什么书吗?」苏晏淡淡应,又垂下头,继续摆弄跟前的茶具:「……这本。」
闻雨声只是感慨,没料到他当真回应自己,怔怔接过苏晏递过来的书,一见那书目,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怀璧这败家小子……
一腔话堵在胸口,似中午吃的油反上味来,进退两难。
这么看来,五十两银子倒真是客气了。
他今日来本想来当个说客,翻了翻那书,这点心思剎那杳然。
良久,念起那少年清朗明亮的眉眼,和他为这几十两银子愁云惨澹的面容,终忍不住一嘆:「算了,他欠你的钱,我替他给了。」
苏晏眉心微微一敛,颔首:「好啊,五百两。」
「……」
闻雨声走后,瓦当来为苏晏收拾茶具。
边归置茶盏边道:「少爷,我看闻少爷往南走了,像是去榆树街。」
燕归楼就在榆树街上,他家少爷不会听不出来这层意思吧。
苏晏笔下未停,头也未抬:「哦。」
片刻,瓦当又恨铁不成钢地重重补了一句:「闻少爷去燕归楼找那位顾将军去了!」
「嗯。」
「少爷,你中午吃了啥?咸不咸?」
苏晏笔下一顿,这才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饶是疑问,仍沉沉道:「红烧肉,清蒸鲈鱼……不咸。」眸色清澈,定定望向瓦当。
瓦当见他注意力总算转了过来:「少爷,我还以为你中午吃的太咸齁倒了嗓子,只会说哦呢!」
「少爷,我实在是不明白你……你费心算计了闻少爷,却只为白白让他去那位顾将军跟前讨个好彩,图什么?」
「算计?我从未算计过霁明。」
「得了吧,昨日不是你让我捧着茶饼从翰林院门口过的?还偏挑闻少爷下值的时间……」
闻雨声是典型的文人脾性,好茶、好酒、好文房四宝。
一块茶饼将久不来他衙房的闻雨声诱来此处,一方古砚将他引到桌边,摊开的摺子令他无意间扫上一眼……
还说不是算计?
瓦当十分熟练地翻起一个白眼。
「哦,你说那个。」苏晏微微颔首,一脸问心无愧:「自投罗网,不能算我算计。」
坦荡荡似霁月光风。
瓦当觉得自己眼睛仿佛是瞎的。
许久,总算自己消化过来,又张着他那破锣嗓子高声道:「少爷,你巴巴让他看了摺子,现下他定是跑到那顾将军跟前通风报信去了……」
「唔。」苏晏继续埋首跟前的案子,落笔两字,觉察到瓦当仍麦秆似地杵在跟前,脸上挂着百折不挠,似捉姦的妇人,要向夫君讨个说法。
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简略掷下一句:「京中容不下莽汉,闻雨声一句劝胜过旁人千言。」
「那少爷你呢,你落了什么好处?」
「我,我要什么好处?与我又不相干。」苏晏说着这话,脑中不期然跳出那冬日清早白灿灿日光下踩着人肩膀的一道纤影,初生芦苇一般,从水中伸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清爽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