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他偏要这样……
最信任的男人没有来,母亲也永远不会站在她面前。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弱处,没有人能永远好脾气的,桑汀的温和耐心,总有被消磨殆尽的时候。
任凭稽晟一次又一次反覆无常,疑心深重,在她最在意的至亲和最不愿回忆的弱处上反覆碾压而过。
桑汀不是什么菩萨,她今年才十八,花儿一样的年纪,旁人在爹娘膝下择良婿时,她经历过战乱生死、命悬一线。
少女爱慕有情意也有衝动,绝望到极致时,她才懵懵懂懂的明白过来,何为现实。
哪怕到现今,她仍旧学不会清醒和保持理智,许多事情,只凭着感觉凭着心意,却忘了这世上最现实的权利和地位。
——稽晟是自私的,他真正爱只是他自己,穷尽手段束缚,为的只是他的私. 欲,又哪里是真的爱她呢?
倘若稽晟真的爱她,便不会将那些看似荣华富贵的东西强加到父亲身上,也不会把大哥支得远远的,更不会毫无预兆将书房落了锁。
平平常常的时日,她在想夜里吃什么,这个男人便给她当头一棒。
稽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毫无章法,易如反掌。
而她小心翼翼,即便是真的喜欢,她愿意包容他的坏脾气,可是剖开了那层摸不着的东西,剩下的只有自己和父亲大哥的性命。
忽然顿悟这些,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那意味着,桑汀兜兜转转,以为剥开云雾见日升,回头来,却发觉又走回了生死边缘。
午后的天日阴暗,稽晟似疯子一般,一遍遍恳求,声音沙哑着,说尽了二十几年来从未说过的话。
姑娘一动不动,安静到眼泪慢慢消退下去,安静到通红的眼眶被寒风吹去了颜色,变成冷白。
温温柔柔的人发起脾气来,远远胜过夷狄王的暴躁百倍千倍。
夜里颳起大风来,没有雨。
二人下午闹得不欢而散,桑汀默不作声地回了院子,身后,稽晟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更不敢落下太远。
宫人不知这是怎么了,战战兢兢的守着,只见东启帝铁青的脸色和猩红的眼尾。
到夜里,桑恆先回去要给裴鹃送膳食,听到下人说起这事,什么也管不得了,当即跑过来,却被东启帝拦在门外。
桑恆望着紧闭的门窗,以及东启帝阴沉的神色,莫名有些发怵,可只要涉及桑汀的,桑恆都不怕,他问:「小妹怎么了?是不是你欺负了小妹?」
稽晟沉默不语,好似默认一般。
桑恆要上前,被他再度拦住,桑恆撸起袖子拿出要干架的气势:「我进去看看。」
「她累了,你别去吵她。」稽晟嗓音沙哑,「有宫人贴身照看着,不会出事。」
桑恆讷讷放下手,摸了下鼻子,还是不放心,「那你一定要照顾好小妹,你不能凶她,你要去城东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要做她最喜欢的鲫鱼豆腐汤,要把热热的洗脚水端到她脚边,要准备好香油帮她抹头髮……」
桑恆一样样的数,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小妹有什么事都瞒在心里,要是她说没事,定然是有事,她要是眼眶通红着不哭,定然是伤心了,她要是这时候对你笑,定然是强撑着不想让人担心,你要好好照顾她,一定要。」
兄妹十几年,桑恆不懂人情世故,却是这世上最了解桑汀的人。
哪怕是作为父亲的桑决,也没办法对东启帝说出这番放肆的话。
不知者,无畏。桑恆敢。
他又叮嘱:「对了,你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要留人陪着她。」
闻言,稽晟眸光狠狠一顿,他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般的,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桑恆没注意到,自顾自说:「小时候去吃满月酒,小妹被坏人骗去找婶母,可是婶母早就不在了,她找了好久才知道是被人当做玩笑骗了,后来我叫家丁去把坏人揍了一顿给小妹解气,见坏人哭了,小妹却没有笑。」
说完,他垂头补充了一句:「可是当初那几个坏人得逞鬨笑时,小妹也没有哭。」
桑汀很少说自己的不如意和不开心,笑容甜软,好像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可人儿,什么事都很顺遂,什么事都不要人操心。
桑恆叮嘱了好多话才走的。
稽晟站在原地,冷峻脸庞绷得极紧,在无止境的寂静中,懊恼后悔自责一齐涌上来,他以为过去许多年,自己是活得最痛苦不堪的那个。
竟不知,阿汀锦衣玉食,过得也不好。
而他竟从来没有去过问关心,生生将一个人的过去与现在割裂开。
除了冷脸对阿汀发脾气,他再没有为她做过什么。
桑恆说的那些,一件都没有。
第64章 .隔阂(八) 要放手,除非没了命……
稽晟买回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时, 寝屋里有轻轻的说话声传来,宫人低声交代:「方才桑大人来了。」
他顿足站定,把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放到胸襟里, 冷硬脸庞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门之隔。
桑汀两手撑着下巴望向烛火, 喃喃问:「爹,我是不是太过天真, 求了不该求的东西。」
「阿汀,你心里有答案。」桑决坐在她对面,身上穿的还是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