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睦抬手抚了抚他的眼睛,轻声道:「殿下也去歇歇吧,昨晚上孩子一哭,殿下就起来照看,熬了大半宿,眼睛都是红的。」
初初生产时被冷落的幽怨此时早已消散大半,崔睦想着应琏对小皇孙的格外关切,声音越发柔软起来:「殿下,我听说……」
却在这时,应琏也沉吟着说道:「良娣,我……」
崔睦莞尔一笑,道:「殿下先说吧。」
应琏到这时候,反而犹豫起来,他原是想提杨合昭有孕的事,他猜着崔睦必定是知道的,但崔睦从来不提,他也就不好提,如今算算日子杨合昭也快了,崔睦作为他眼下最亲近的人,总该互相透个消息。
只是对上崔睦温柔的眼波,应琏莫名有些心虚,掩饰着说道:「良娣想说什么?」
「我听说姐姐也有了身孕,」崔睦依旧笑容温婉,「算算日子是不是快了?」
应琏吃了一惊,同时又觉得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讪讪地说道:「应该快了吧,我也不是很清楚,陛下从没跟我提过,我也不好先提。」
「等过两天我父亲进宫探望小皇孙时,我跟父亲说一声,让父亲找个妥当的人上书给陛下,捅破这层窗户纸。」崔睦柔声道,「这事殿下的确不好先提,不过姐姐腹中的也是殿下的骨肉,皇家的血脉,臣子为此上书也在情理之中,就算是陛下也不好说什么。」
应琏鬆一口气,心头泛起一股感激,连忙握紧崔睦的手,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若是崔公能办就更好了,良娣,此事多亏有你,我替阿昭谢谢你了!」
一个叫良娣,一个叫阿昭……崔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难过,却还是笑着说道:「只要能为殿下分忧就好。」
应琏沉沉地嘆了口气,俯身轻轻搂了她一下,低声道:「这些日子多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他身上温暖的男人气息霎时间笼罩了她,崔睦眼中一热,可应琏很快又直起身,道:「你好好睡一会儿,前面还有些事,我得过去处理一下。」
崔睦也只得压下心头的情绪,含笑说道:「殿下也记得歇息,别太劳累了。」
应琏答应着出了门,正要往右春坊的岔道上去,隔着半高的树木,忽听另一边响起宦官特有的尖细声音:「废太子妃要生了?」
「嘘,小声点,这边还不知道呢,」另一个宦官的声音,「听说生不出来,流了许多血,闹不好要一尸两命呢!」
脑子里嗡一声向,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应琏听见了自己尖利的声音:「你说什么?太子妃怎么了?」
树丛后窸窸窣窣一阵响,跟着两个宦官哭丧着脸钻出来,抖衣乱战:「殿下,奴婢也不清楚,就是听内府局那边提了一嘴,说,说……」
「说什么?」应琏铁青着脸,声音绷得紧紧的,「快说!」
「太子妃早产,出了好多血,内府局那边正往御医局报,还要再找几个御医过去会诊。」一个宦官大着胆子答道。
应琏死死咬住了牙,片刻后猛地抬高了声音:「备马,去永兴坊!」
他几乎是飞跑着往嘉福门的方向衝过去,路上不时遇见满脸惊讶看着他的宦官、宫女,但应琏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飞跑着向外,满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他得过去,他得立刻过去,他绝不能让她出事!
「殿下!」崔睦的声音突然在后面响起,「殿下留步!」
应琏勉强放慢步子一回头,就见崔睦披散着头髮,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外袍,正坐着肩舆飞奔而来,应琏只好停住步子,沉声道:「良娣快回去,你还在月子里,不能吹风!」
「殿下!」崔睦已经追到了近前,来不及等人搀扶,挣扎着从肩舆上跳下来,一把拽住了他,「殿下不能去!须得回去从长计议,先禀报过陛下!」
应琏一把甩开了她:「若是等到那时候,一些都晚了!」
「殿下千万不能去,否则此前的忍耐都要化为泡影,」崔睦一急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抱住了他的腿,「殿下,且忍耐一时,陛下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报讯,内府局也做了安排,不会有事的,殿下!」
应琏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抱着他的手指,声音低沉:「良娣,对不起。」
最后一根手指被拉开,崔睦的眼泪滑下来,模糊泪光中就见应琏脸上都是深沉的哀痛:「良娣,我得过去。」
他再不停留,快步向外走去,不远处宦官气喘吁吁拉来了马匹,应琏翻身跃上,驾一声喊,飞奔而出。
宫女过来扶起崔睦,崔睦闭着眼睛擦了泪,再睁开时已经是满目肃然:「来人,即刻传崔白过来见我!」
永兴坊杨宅门外。
裴寂听郭锻转述了杨合昭今天的遭遇,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会这样巧,突然就有这么两个婆子在背后说三道四?
「郎君安排的稳婆已经进去了,正在帮杨夫人按肚子,想把小皇孙推出来,」郭锻脸上也是不忍,低声道,「只是杨夫人出血太多,人已经晕迷了,御医说怕是,怕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