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今早他让礼部尚书呈交封后大典的吉日时,陈寅那厮跳出来指责他「君夺臣妻」「罔顾伦常」,宋彧面色一沉,眼底阴翳越发浓重。
「身为臣子只管执行命令,他却目无君主、质疑起朕的决定,朕不过是给他点教训。」
看样子并不打算取陈寅性命。
温久悄悄鬆了口气,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陈寅是祖父的得意门生,为官公正清廉,于公于私温久都不希望他出事。
「恕臣女僭越,如今西北战事吃紧,陛下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和臣子置气……」
「朕心里有数,」宋彧语气间染上烦躁,「倘若人人都像他那样当众忤逆朕的决定,那朕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近来北方连失三郡,郢军长驱南下,大有一举攻入京城的气势,整个京城人心惶惶。加之宋彧登基以来手段狠厉,官吏积怨已久,朝局也是动盪不安。
温久知道继续劝说也是徒劳无功——宋彧针对陈寅也不光是发泄脾气,更是在杀鸡儆猴,给自己立威。
「比起这个,久久,」宋彧将温久拉到桌前,按着她的肩膀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指着摊开的宣纸道,「选个喜欢的日子吧。」
温久刚要开口,余光落在左手边散乱堆迭的几本奏疏上,大概是她进来之前宋彧正在批阅的。
她阅读速度向来很快,儘管那些摺子上的字迹千差万别各有特色,内容冗长繁多,温久依然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几个关键字眼:
召、谢都督、回京。
呼吸一窒。
这东西大喇喇地摆在桌上,是宋彧在试探她吗?
温久迅速收回目光。
身后之人一言不发,大概在观察她的反应,如毒蛇一般的视线令人浑身发冷,温久只觉如芒在背。
「就初十吧。」
她随手指了个日子,仿佛从始至终看的都是礼部呈上来的文书。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紧接着,宋彧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以背后拥抱的姿势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地。
那股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温久竭力遏制住颤抖的衝动。
「久久。」
野兽喷洒在她脖颈的气息和接下来的话语一样阴冷。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紧张时耳朵会变得很红?」
「……」
「慕之在岭南的三年剿匪无数,先是镇压当地叛乱,又成功击溃了海寇,世人皆称讚谢都督是战无不胜的战神,朕的名声和他相比着实差远了呢。」
宋彧把玩着少女垂落耳侧的青丝,听上去在调侃自己,可声音却辨不出喜怒:「那帮老傢伙纷纷上疏要求朕召慕之回京,说是只有他担任主帅才能退敌。久久——」
他话锋突兀一转,似笑非笑地望着温久:「你觉得呢?要他回来么?」
有段时日没听见这个名字了,温久心臟猛地缩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慕之……谢怀蔺。
那个曾经是她的丈夫、却连新婚之夜都来不及度过就远赴边疆的少年。
而她三年前用一纸和离书亲手结束了这段短暂的婚姻。
宋彧维持着暧昧的姿势,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温久知道他想听什么,来之前孙嬷嬷也苦口婆心地劝她服软,但想到当下的局势……
她闭了闭眼,再度开口时已恢復冷静。
「谢都督骁勇善战,又有和郢军交战的丰富经验,臣女认为他确实是主帅的最佳人选。」
缠绕髮丝的手指骤然弯曲,温久被他扯得头皮生疼。
「郢军来势汹汹,攻入京城只是时间问题,」她语速飞快,「届时百姓们要遭殃,你的皇位也保不住……」
暗无天日的三年里,她早已学会如何安抚面前这个疯子,须臾之间便思索好了话术。
然而她低估了疯子丧心病狂的程度。
「那又如何?」
「什么?」
「郢军攻不攻京城、百姓遭不遭殃,这些干我何事?」
宋彧轻轻抚摸着被他拽疼的地方,语气温柔得诡异:「我只关心你我能不能顺利完婚呀。」
第2章 山河破2
婚期最终还是定在了温久随手一指的日子,腊月初十。
前线战事告紧,形式越来越严峻,封后大典的筹备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宋彧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只在乎这一件事,即便国之将亡也未能动摇他的决心。
宋彧是真的疯魔了。
早知会造成今天的局面,当初说什么也要阻止祖父收他为学生。
记忆里的少年温和谦逊,和如今的暴君判若两人,温久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祖父身后,眉梢微耷,笑容羞涩腼腆,或许就是因为那副良善模样实在过于人畜无害了,她才会一时心软,引狼入室。
温久抚摸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墨水随时间的流逝早已变得干硬。
祖父,原来我们都看走了眼。
「果然在这。」
孙嬷嬷端着药走进书房,丝毫不意外温久会出现在这里——这孩子打小一遇到烦心事就喜欢往书库跑,自从三年前温太傅去世、温大公子失踪,温久跑书库的次数更勤了,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
温久先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起,然后才端起药碗小口小口地抿着,速度虽慢,眉头却皱都不带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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