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能够艰难挤出一句:「蠢……货!」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说一个字,鲜血便汩汩地往外冒,「那个女人……」
身后突然有什么东西,锵啷一声落地。
奚旷回过头,只见那把被奚存用过的长剑,如今又从虞春娘的手中滑落,鲜血自她的脖颈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显得明亮而浓艷。
她仰面倒在了地上。
「母亲!!!」
作者有话说:
等正文完结之后,会单独开一章虞春娘的番外。有些东西正文不方便交代,只能交代在番外里。但目前可以说明的是,虞春娘之前是真疯的,直到被带到长安,在皇宫里与奚存重逢相见,在那个时候恢復的记忆。
第83章
奚旷大脑一片空白,再也顾不得手下的奚存,踉跄着朝虞春娘扑了过去。
虞春娘看着他跌倒在自己跟前,看着他伸出手,想捂住自己脖子上的剑口,却怎么也捂不住那汩汩涌出的血。
阳光从他的背后透出,映得他头髮丝都在发亮。
她的儿子,多么英武啊。
她禁不住微笑起来,抬起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脸颊。
奚旷攥着她的手,他手掌上还有方才握剑时留下的伤口,他的鲜血从二人指缝间渗出,落在衣上,落在地上,与她的鲜血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为什么?!」奚旷目眦尽裂,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他?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他?又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做!
天知道,在他听到母亲那一句「他戴了护心镜」的时候,是何等的震惊,又是何等的狂喜!
母亲的疯病,竟然好了!她竟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成了奚存身边最坚不可摧的一枚利器!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她怎么突然就好了,在那一剎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将来要让母亲如何安享晚年!既然她已经恢復了神智,那很多之前没能做成的事,将来都可以去做……她可以与长安的贵妇们一起逛街喝茶打牌,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游玩赏景,再也不用蜗居在小小的院子里,烧水、做饭、打扫家务、只围着他一个人转。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他希望刚刚燃起的时候,这样残忍地对他!
到底是何时萌生的死志,到底是何等决绝的意愿,才能让她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捡起地上的长剑,拔剑自刎!
「活着太累了……」虞春娘喃喃着,「娘能做的,都做了……」
她这一生过得太过糊涂,以前的她可以因疯癫而逃避现实,但现在的她,却已经没有办法和勇气,去清醒地承受一切。
「好孩子……」虞春娘笑起来,气若游丝,「我不要追封,让我安安静静地走,是我欠南邬的……我不想……死后还要被人议论……你要当个好皇帝,不能有不好的出身……」
奚旷抱着虞春娘,泪如雨下。
虞春娘靠在他的臂弯里,想要抹去他的泪水,那指尖颤颤巍巍,极力停留在他的眼下,却终究还是失了力气,重重地垂落下去。
她眼中他狼狈的倒影,也逐渐变得模糊而虚无。
她唇畔含笑,合上了双眼。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表情宁静安详,仿佛只是睡了一场午觉而已。
外面兵戈声不知何时停歇了,朱策进来时,奚旷正抱着怀里了无生气的妇人,静静地坐在血泊之中。而一旁的皇帝,喉间一根尖锐木刺,死不瞑目。
朱策僵硬地停了下来,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
奚旷抬起头,看向朱策,问:「有帕子吗?」
朱策当然没有带,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才找到一条皇帝专用的崭新帕子。
奚旷接过,细细地擦拭干净虞春娘的脸,又擦了擦她的鬓髮,可惜血渍早已渗透,连那几缕白髮,都被染上了颜色。
「母亲把我们都骗了。」他低低地笑起来,喉间也仿佛泛起了腥甜,「她替我动的手,甚至都没有知会我一声。」
朱策惊呆了。良久,他才犹豫着道:「外面反抗的金吾卫,已悉数清理干净,皇城内已由骁卫掌管。但消息恐怕已经走漏了出去,不知殿下可有拿到传位诏书?」
「没有。」奚旷冷漠地说,「不重要了,那些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史官爱怎么写,便怎么写。一个造反上位的皇帝,有个造反上位的儿子,不是很正常吗?」
传位诏书,有,自然是最好,没有,那也不会影响他的脚步。
他与废太子所做所为,并无差别,只不过,废太子是败者,而他,是胜者。
大干盛启二年,新春佳节,太子谋逆被废,皇帝病重,召宁王入长安。
所有人都以为,宁王已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太子,然不知为何,废太子流放那日,宁王逼宫,皇帝驾崩。据传太极宫前血流如海,地上的石砖缝隙,几天几夜都没能清理干净。
当日,废太子的囚车在长安城外遭遇劫杀。有人看见,为首的人,乃是千里而来的通宁刺史。
自此,皇宫被宁王手下悉数占据,而长安城内几处反声,亦被铁血镇压。
工部从五品水部郎中孟敬升,成了第一个到达皇宫的臣僚。
空气中飘荡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然而他在恢弘正门前,面不改色,声如洪钟,撩袍下跪:「国不可一日无君,臣孟敬升,恭请宁王殿下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