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煦没回头,先说话:「是我没让他们进去回禀的,我就是想等着接你回家。」
他们这段日子忙得都没时间温存。
傅蓉微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姜煦搭上她的胳膊,稍许借了些力,站了起来。
傅蓉微解下马缰,却没见着姜煦的马,她问:「你怎么来的?」
姜煦道:「走来的。」
他从傅蓉微手里接过缰绳:「你上马,我牵你回去。」
姜煦一手牵着马,一手拎着一个油纸包的点心,他们皆做寻常打扮,在街上慢吞吞的走着,像融进了市井的烟火中。
闹市一处茶亭的二楼,封子行和林燕梁散值后来此喝茶聊天,不多时几位同僚也不请自来,坐在了一处。他们都是刚从华京回来的,至今还有些恍惚。
这些文臣们终于亲身体会到,兵贵神速四字不是说说而已。
姜煦从决定发兵到拿下馠都,他们都还跟做梦一样。
有人嘆气:「姜少帅什么都好,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独断,唉。」
封子行道:「慎言。」
林燕梁打了个圆场:「北梁形势不同,姜少帅的果决正恰到好处。」
封子行从窗户望下去,忽然咦了一声。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黄昏洒下来的日光温暖宁静,馠都城寂静了几日,又恢復了热闹。
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还是这样。
姜煦牵马走过闹市,傅蓉微看着人,看着景。
茶楼的窗户旁,好几个脑袋挤在一起,看着那二人缓缓而行的背影。
姜煦也不总是那样一副果决古怪的样子。
傅蓉微也不总是一副閒淡雅致荣辱不惊的样子。
他们会在私下里,远离人们的视线,贴近世俗的热闹,互相依存,彼此相爱。
林燕梁道:「……王爷和王妃,几乎从不在人前显露神情。」
封子行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这门亲事是王爷当年亲口向先帝讨的赐婚。」
林燕梁似乎有些迷茫:「为什么我之前总觉得王爷王妃感情不睦呢?」
封子行道:「世上总有些人深情到令人唏嘘的地步,越是情真意切,越是省身克己。林兄,你这把年纪都没弄懂,以后也不会懂了。」
姜煦早就感觉到那一道道打量的目光,他懒得理会。
途经珠贝阁时,傅蓉微盯着那牌匾看了许久。
隔壁的浮翠流丹已经不在了。
傅蓉微道:「我听说浮翠流丹失了一场火。」
姜煦嗯了一声:「我让人烧的。」
那时候他们俩远在华京,傅蓉微吃惊了一下,随即恢復正常:「你手伸得够长。」
姜煦道:「不给他添点堵我难受。」
想必萧盘这一年间疯疯癫癫,也有姜煦的功劳在其中。
回到将军府。
傅蓉微看到了梅香送来的那些小东西,心下瞭然。
难怪姜煦今日反常。
她笑了笑:「你都知道了。」
姜煦:「你为何不告诉我?」
傅蓉微道:「不必刻意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就如同现在。」
自这日开始,傅蓉微呆在府中养起了胎。
这段时间,姜长缨又独自往返了一趟华京,亲自把姜夫人接回了馠都。
姜夫人刚回将军府,就被这天大的喜讯扑了满脸,姜长缨脸上也见了笑意。
傅蓉微到演武场看他们父子二人切磋。
她是看不懂这些的。
姜长缨嘀咕了一句:「臭小子枪法越发奇诡了,可别练偏了道。」
傅蓉微和姜煦皆是七窍玲珑的人,听出来这是父亲对儿子的提点。
姜煦擦着他的银月枪:「我的道不会偏。」
傅蓉微默默笑了。
身子重了之后,傅蓉微不愿见人,姜煦找她商议一件事:「皇上说想你了,你愿意见见他吗?」
傅蓉微有段日子没见着那小子了,说:「好啊。」
皇上不能随意出宫,傅蓉微被接进了宫。
朝晖殿。
傅蓉微望着那块「深仁厚泽」的匾额,那是先帝御笔亲提,用的是曹全碑的字迹。
萧醴就坐在那块匾额下。
傅蓉微:「皇上一切可安好?」
萧醴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道:「到了馠都,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与姨母想见就见了,这朝晖殿也太大了,还是小一点好。」
傅蓉微温吞道:「等皇上长大了,就不觉得这宫殿大了。」
萧醴道:「朕想出宫去将军府转转,可一提到此话他们就跪一片,哭哭啼啼仿佛朕是要去寻死。」
……
这话太重,呼啦一下,左右两侧的太监宫女又都跪下了。
傅蓉微做主放他们出去守着了。
萧醴一看左右无人,立刻从高高的座椅上跳了下来。
傅蓉微接住他伸过来的手,道:「这是一条孤家寡人的道,看似寂寞,实则也热闹,看似没有人陪,实则身边处处都是人,你要修炼成一种冷漠的仁慈。」
萧醴听不懂:「什么叫冷漠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