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
傅蓉微夜里难眠。
忽然有人敲门。
迎春前去看门,是姜夫人屋里的丫鬟,傅蓉微让她进来说话。
那小丫鬟站在珠帘外,道:「夫人见霜园一直亮着灯,料想是王妃也没睡,遣奴婢来问问您,愿不愿陪夫人一起抄经?」
傅蓉微左右睡不着,没犹豫,应了声好,便披着衣裳去了。
草木枯荣,又是一秋。
傅蓉微对这秋天的苍凉之气格外敏感,风一起,就能嗅到其中的萧瑟。
姜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抄经,几乎没有停过,日常的膳食也戒了荤腥。
屋子里檀香缭绕,倒是格外令人心平静气。
傅蓉微到了,解下了斗篷,先给佛像上了香,然后陪着姜夫人一起跪坐在桌案前,屋里的丫鬟早已备好了笔墨,就搁在傅蓉微的手边。
傅蓉微提笔一嘆,落笔却也显出了几分虔诚。
第150章
这一夜静得可怕。
抄经确实可以令人静心, 傅蓉微心里的焦躁压下去不少,次日清晨,她照顾姜夫人睡下, 走出房门,一夜未眠也不觉得困,正寻思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迎春忽然跑进来, 呈上了一封信,道:「主子, 有个乞丐小童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摄政王妃亲启。
傅蓉微在拆信之前, 疑惑道:「乞丐?华京城里怎么还有乞丐?不是早就安置好了吗?严冬将至, 去给封子行捎句话, 让人多留意一下街上, 莫要出现百姓冻饿的惨象。」
迎春立即去办。
傅蓉微摸了摸信封, 触觉平整, 应当是没什么特殊的东西。信封上的字她并不熟识,想必是陌生人递来的。傅蓉微一步一步位高权重, 如今很少接触生人了。她站在廊下拆了信,先看了最后一页末尾的落款。
——「胥柒?」
已经继位为南越国主的胥柒。
南越老国主于去年冬驾崩,但胥柒登基在今年夏末,事关南越皇室秘辛,傅蓉微留意过,却不曾了解内情, 但猜也知道他的继位没有那么顺利。
这胥柒刚继位没多久,就给她写信是什么意思?
傅蓉微从头详读信的内容。
信中, 胥柒以故人口吻问候了几句, 傅蓉微甚至可以想像到那少年写信时的温和眉目。但是,接下来, 信上内容就有些不对劲了。
胥柒提起了一味名为「杜鹃引」的毒药,并解释了它的来历和毒性。
杜鹃引是几十年前,南越后宫里那群女人为了争宠搞出来的东西。当时的南越国主是个沉溺美色的昏君,爱搜罗美人,接进宫里,把人玩腻了就撇开换下一个。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南越多密林,毒蛇毒草数不胜数,本就是个邪乎的地方,南越女子也不都是温驯之辈,就有个了不得荔贵妃,提炼出了一位名为杜鹃引的毒,种进了国主的身体里,令他毒发时头痛欲裂,夜里噩梦缠身,白日神志恍惚,身体里仿佛日日夜夜为恶鬼所侵。
唯有荔贵妃寝宫里的熏香才能缓解此毒发作,于是,那位荔贵妃此后便成了专宠。
荔贵妃藏得很好,国主在世时,几乎没人发现其中异常,然而纸包不住火,在国主驾崩后,此事被翻了出来,彻查清楚。毒害国主的荔贵妃下场可谓十分悽惨。
读到这里,傅蓉微尚不知胥柒到底是何意图,当她翻过下一页,最后几句话映入眼中。
——「杜鹃引并非见血封喉之毒,却如钝刀割肉,毒发时难忍至极。吾之先祖身中此毒,于六年后臟腑俱衰,药石罔顾。当年吾囿于馠都,身不由己,暗中为姜少帅种下此毒,如今已有五年余。吾昔日枉受牢狱之灾,承蒙少夫人照拂,故来信提醒,姜少帅余日不多,须得早寻良方。草率书此祈恕不恭。胥柒。」
晨光熹微。
傅蓉微站在廊下的阴暗处,稍一挪动脚步,便踉跄了一下,靠着漆柱跌坐在地。
院子里服侍的下人惊呼着围了上来。
傅蓉微只觉得耳边许多人在大呼小叫,而她一个字也听不清楚,意识恍惚,而后一口腥甜从衝破了喉咙,在地上绽开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姜夫人扶着丫鬟赶了过来:「怎么回事?微微?」
傅蓉微被姜夫人的嗓音唤回了几分清醒,第一反应是捏紧了手里的信,塞进了袖子里。
姜夫人蹲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这么凉,快去请太医。」
傅蓉微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心气提不上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太医匆匆赶来,诊了脉后,推断是气急攻心所致,没什么大病。
姜夫人不解:「抄了一夜的经,怎么还这么大气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傅蓉微闭上了眼睛,听着周围闹声散去,太医下去写方子了,她才慢腾腾的坐起来。
姜夫人守在一旁,问:「缓过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傅蓉微一隻手搭在心口处,轻轻「哦」了一声,道:「让母亲操心了,许是这些日子思虑太多所致,已经好了。」
姜夫人难以信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