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 裴碧下一句话说道:「回来之前, 少将军曾特意叮嘱过, 假如少夫人已有判断, 属下听从少夫人的任何调遣。」
傅蓉微颇为意外:「他是这么说的?」
裴碧说是。
傅蓉微低头浅笑了一下, 道:「如此甚好,正好一试便知。」
书房里灯一夜未熄灭。
傅蓉微坐在宽大的椅子里, 闭目养神。
迎春第三次温了茶水,轻声劝道:「少夫人,回房休息吧,身体经不住真么个熬法。」
傅蓉微掀起眼皮,见迎春和桔梗也陪着一起熬,她们两还小, 小脸已经困得皱成一团了。她说:「你们先回屋休息,不用陪着了。」
迎春和桔梗站在屋里, 张口刚想说什么, 傅蓉微凌厉地扫过一个眼神,两个小丫头顿时不敢做声了。
傅蓉微对这两个丫头的调教已经初见成效, 听话,乖巧。
她们两个给火盆里添了足够的炭,悄声退出书房,掩上了门。
傅蓉微轻轻抬手,从手心中垂下了一个物件,是姜煦送给她的那枚封门青的印。傅蓉微用碧玉的珠子串了起来,挂上了一串流苏,做成了手持,挂在腕上,时时把玩。
这有点像当年她身为皇后时的习惯。
她喜欢将冰凉凉的东西攥在手心里,用身体的温度反覆浸润,感受着它一点一点变暖,然后又在鬆手的一瞬间恢復冰冷,提醒着她不可耽溺于虚假的温情,需得时刻保持清醒。
傅蓉微用力一握,印章上刻的字硌进她的手心。
——石头做成的心,一旦刻上了谁的名字,那便是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天快亮的时候,裴碧翻过围墙,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推开了书房的门。
傅蓉微轻咳了一声,问道:「怎样?」
裴碧扯掉脸上的面纱,道:「属下查遍了孙府内外,确实没找到两个孩子,而且,孙大人和他的夫人也很奇怪,晚间用膳就寝都不在一起,甚至都没有碰过面,孙大人夜宿在书房,而孙夫人独自在卧房中整夜抹泪,啜泣声没停过。」
傅蓉微道:「照我的吩咐做了吗?」
裴碧回道:「属下按照少夫人的吩咐,故意在孙氏窗外显露了行迹,孙氏不仅没有任何惧怕紧张,甚至迫不及待地追了出来,衝着我又哭又求,让我还她的孩子。」
傅蓉微并不觉得意外:「果然如此。」
裴碧沉默了一会儿,显得有些难过:「孙舟远在任十三载,躬行节俭,劳而不怨,给华京的百姓撑起了一片天让他们安居乐业。曾经镇北军也有难熬的时候,军饷不能及时供上,孙大人会带着全城的织纺工做冬衣送到军中……」
傅蓉微道:「听起来真是个难得好官,让人动容……可见,人还是不能有软肋。」
裴碧道:「今日我见孙大人忙前忙后,脸上的心痛和愤恨不像装出来了,也许这只是孙氏自作主张,孙大人并不知情呢?」
傅蓉微摇头:「我不信,你猜一下,什么样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守卫森严的北仓纵火?」
裴碧自己心里也早有猜测:「要么是高手,要么有内应。」
傅蓉微道:「假如他是高手,来无影去无踪,他用不着专门劫走孙舟远的一双儿女。假如他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有足够的手段帮他避开北仓的巡防,甚至还能助他在成事后全身而退,多么可怕啊。」
孙氏自己做不了这种主张。
华京城最大的权柄始终握在孙舟远的手中。
裴碧没法继续欺骗自己,道:「属下现在就可以传信给大将军,扣押审问孙舟远。」
傅蓉微抬眼问道:「那两个孩子的命能舍吗?」
裴碧立即明白,现在扣押了孙舟远,无异于打草惊蛇,那两个被抓走当人质的孩子就没命活了。
傅蓉微问他两个孩子的命能不能舍。
稚子何辜,裴碧怎么可能狠得下心。
傅蓉微又垂下眼:「既然不能舍,先想办法救人吧。」
裴碧道:「等明日,我私下去见孙舟远,问一问事情始末。」
傅蓉微熬了一晚,疲累极了,她点了点头,道:「好,明日再说吧。」
裴碧送她回卧房休息,始终跟在她身后两步外,傅蓉微站在屋门前,裴碧退后一步,道:「请少夫人保重身体,少将军日夜惦念着您呢。」
傅蓉微回头看着他:「怎么?我的身体看上去不好吗?」
裴碧一时语塞,他在军中多年也没遇见过这般刁钻的问题,这位少夫人身上怕是长了刺,扎手。裴碧嘴角一耷:「属下不该多嘴。」
傅蓉微心烦意乱之余,没有閒暇关注裴碧的神情。
她在心里反覆告诫自己,她现在的丈夫是姜煦,不是皇上,她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华京,不是馠都。她不再需要踩着别人的骸骨来保自己的命。她应该低下头多看一看那些在尘埃中挣扎求生的百姓。
迎春和桔梗已经歇过一觉,听见傅蓉微进门,同时起身,点了灯,伺候她把衣裳换下,又备好沐浴的热水。
傅蓉微泡进水里,靠在桶壁上合了眼,她也没料到,就这一会的功夫,竟然也能睡过去,甚至还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