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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军中哥老会成员众多,跟两广天地会只能算一丁点儿的沾亲带故。不过,都是出门在外讨生活的,也没有利益衝突,行个方便,惠而不费。

那哥老会营官点燃捲烟,几口抽干净,踱着方步下了船,吩咐左右:「没问题了。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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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矶岩壁上有一洞,和江水相通,古来是渔民的避难处。洞内有水道,曲曲折折,意外和芦苇盪中一道废弃堤坝相接。由堤坝缺口处凫水而行,进入一道前明时期的废岗哨,再走一段新挖出的地道,就能直达太平军的壕沟外围。

这段路走起来很艰难,凫水时至少要屏一分钟的气。能坚持下来的人少之又少。就算能侥倖走通,也只能跳进滚滚长江,活路渺茫。

湘军也就对此放任不管,往洞口填几堆碎石完事。

毕竟,行军打仗就像下围棋一样,总要留几口「气」。

偶尔,城内守军沉不住气,从那些薄弱的口子里「突围」而出。由于军不成阵,每次都被湘军像捏蚂蚁一样,利落地堵回去。

………………

咕咚,咕咚。此时,那些碎石被人静悄悄搬开,推入长江。

岩洞下,几艘小舢板被波涛带动,剧烈摇晃。

洪春魁已经剃了个光头,嘴里咬着一把小刀,朝苏敏官躬身拜揖。

「春魁去了。四更之前,带人回来。」

苏敏官淡淡道:「只带三十个。体重不到八十斤的算半人。多一斤重量,我叫人撤舢板。」

洪春魁再不言语,灵活攀上岩壁。

透亮的圆月逐走身边的云,把江面上的灯火衬得微弱。湘军的夜巡战船,在九洑洲大营左近徘徊。

水月皓白,澄江如练,不舍昼夜地吞没着渺茫的生死和亘古的时光。

普通乘客都在熟睡。林玉婵缩在小小的舱室里,鼻子贴着狭窄的舷窗玻璃,紧张地注视着江水流动。

苏敏官不让她出门,给她分派一个可有可无的任务:观察南侧有无可疑船隻通过。舱室墙角横贯一道铁管,必要时可以敲击报警。

但湘军这边已经打点完毕,没人会在一艘民用轮船上多耗费时间。

于是她只能无聊地守着。

三更时分,岩壁上现出微弱火光,一闪一灭。

几个羸弱的身影出现在岩壁洞口,拉下绳索,慌慌张张跳上小舢板。随后又是几人。

苏敏官借着微弱的船舷侧灯辨别。果然大多是妇女小孩。有的已经瘫倒在舢板上。有的还在抹眼泪。

洪春魁还算守信。

舢板上的人,急切地划着名桨,木桨在江水里捞起落下,溅出道道水花。

三里之外,湘军巡逻船挑着黄灯,缓慢通过。

义兴轮船上所有知情船工紧张待命。都已得苏敏官号令,若有湘军来盘查,就说这些难民是自行前来,与我无干,军爷您请便。

湘军小船推开波浪,慢慢驶远。

几双粗大的手,拽起那些来自江宁的逃民,粗暴推入船工通道。

几个长发女子牙关打战。三个男童低声啜泣,和她们抱在一起。

这些人都瘦得皮包骨,身上都骯脏凌乱,脸上手上划了口子,衣角滴下泥水。

苏敏官低声命令:「搜身,缴械。」

洪春魁刚要下船去接第二拨,闻言脸白:「哎,老乡、舵主……都是女人小孩……」

半句话没说完,几个天地会大哥已经虎着脸上前,果然从虚弱的女人们身上缴出几把刀。一个男孩身上也带了小匕首。

笑话。太平军全民皆兵,天足妇女自成军马,打得比男人还飒爽。江湖上盛名传遍。

才不敢把她们当弱者。

苏敏官再命令:「一人给一条毯,舱里严加看守。不许欺负人,也别让她们把你们欺负了。」

第二波逃民十来人,其中有两个成年男子,大约是太平军军中有点地位的。苏敏官直接命令把人捆了,也塞舱里去。

这两人开始骂了两声,后来看到舷窗外的湘军大营灯火,忽然开始呜呜的哭,满口对不起自己那留在城里的家小。

洪春魁默默摇头,揉着脑袋上的大包,觉得自己简直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三百多亲朋好友,当他潜回城里防线,秘密聚集起这些心怀去意的逃兵,告诉大伙只能走一小部分,而且最好是体轻的妇孺时,他已预料到一片谩骂和哀求。

利用自己「三千岁」、「瑛王」的余威,好说歹说,劝慰大家,这次机会过去,也许还能有下一次。

他不想做那个写生死簿的阎王,于是以家庭为单位,令各家自行决定。

男丁算一人。妇女小孩算半人。一共三十之数,最多翻倍六十。

有些家庭选择送出母亲和幼子,或是姊弟两人。壮男壮女留下,陪天王战斗到最后。

也有些家庭,男主人当仁不让,认为自己还大有前途,岂可埋没在这註定枯萎的孤城当中。于是说服妻儿,独自出逃。

还有妻子儿女自愿牺牲,把活路留给一家之主。

总之,生离死别,哭声一片。

洪春魁并非完全满意这个「生死簿」的名单,想说什么。

但看看月色,随即想起苏敏官读怀表时那副冷血的面孔。洪春魁重重嘆口气。

生死之际,哪有犹豫的空间。难道他还比不上天地会一个少年舵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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