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一听别人提起就炸毛,好像让人窥视了似的。
这话里有责备的意思。但跟他方才责备石鹏的语气相比,已经算是春风拂柳般温柔。
林玉婵爽快认错:「错怪你了。不该把你想那么坏。对不起。」
苏敏官嘆口气,「我也该反省,为什么会被你想那么坏。」
这就属于倒打一耙了。林玉婵心想,你个大奸商在我心里啥形象你心里没点数?
她睫毛一扬,笑道:「那你好好反省哦,反省完了写个八百字心得交给我。」
「其实我被误解得多了。你方才那点误会根本不算什么。」苏敏官忽然敛容,神色郁郁,轻声说,「譬如小时候,刚在怡和洋行受僱跑街,被人骂过汉奸,吐口水。」
林玉婵心头一震,不由转头看他。
他落寞朝她一笑,眸子里微光流转,带了三分委屈。
她的心思一下子倒转,回到木棉花开的广州。大教堂下排队等粥的小孩,上下九的嘈杂人烟,县衙外一排戴枷的犯人……
她的眼角轻轻翕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忘记方才什么「八百字心得」的玩笑话,满心只想安慰他。
但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轻声问:「那你怎么办了?」
苏敏官神色变幻,最后一字一字说:
「我当然是啐了回去。两口。」
说毕,莞尔一笑,津津有味地回忆了片刻。
林玉婵:「……」
苏敏官眉梢一挑,走近两步,离她二尺距离。这距离算不上侵犯,但也够密切,定睛能数清她睫毛,看清她细微的喜怒哀乐。
他懒懒地笑道:「所以呢,我确实是个睚眦必报的大坏人。方才有人胡乱生我的气,我等不得,必须马上气回去。」
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一双漂亮的眸子左右转,放肆地看着她的脸,做沉思状。
林玉婵一咬牙。这人说话真真假假,涮人玩呢!
不过,他童心起来,就说明已涮得她够,消气了。
她也就配合地做小伏低:「少爷饶命,我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苏敏官很满意她这反应,抿唇一笑,推开舱门。
见她出去,忽然又有些失落地想,小姑娘也真好哄。
他小时候的确是睚眦必报,受不得委屈。可现在呢?
现在也学会忍辱负重,一身城府,藏住珍贵的锋芒。
让人防,让人厌,让人心怀顾虑,不敢和他交心。
他好心提醒,人家第一反应却是「你监视我」。
热风涌入,甲板又是一晃。苏敏官似是不经意,问:「对方是谁?」
林玉婵一愣,「什么对方?」
自己想一想才明白过来,哀怨道:「你怎么还揪着不放啊?」
但她刚刚又是「少爷饶命」又是「您消消气」,这题不答,也太没诚意。
她权衡片刻,说:「嗯……是个信洋教的。名字……名字我没记住。反正就打个照面。」
给常保罗留个面子。博雅跟义兴有长期合约,以后他还跟苏敏官打交道呢。
苏敏官扶她出船舱,轻轻的声音掠过她耳边。
「阿妹,你别嫁人。」
林玉婵迈出的一条腿僵在舷梯上,半边脸晃着阳光,有点热。
第82章
林玉婵一瞬间张口结舌, 不知该怎么答这题。
虽然这话甚合朕意吧的,但……
这也不是他该管的事啊。
她爬上舷梯,抬起头, 苏敏官坦然看她, 说完后半句。
「否则你辛辛苦苦赚的这些银子都归别人了, 亏不亏。」
林玉婵怔了一怔。确实没往这个方向考虑过。
她想,我赚的钱, 难道不归我自己?
「莫说人家看不上你, 」苏敏官话音冷淡,仿佛只是在跟她谈保险条款, 「莫说你出身低、不缠足、做过奴婢、如今身份是寡妇, 这些都比不上白花花的银子。为了这钱,日后媒人会踏破你门槛。」
苏州河里水运繁忙, 河湾转角处缓缓驶来另一家船队, 挂着葫芦旗。甲板上的船老大向苏敏官挥手, 像是在跟同行打招呼。
苏敏官也挥挥手,不经意的, 比了「天地人」手势。
那船老大也飞快地比了「天地人」, 然后再次拱手, 钻进船舱。
运输业真是个串联的好地方。当年创建上海义兴的天地会前辈, 必定是个很有见识的人。
林玉婵回神定心,不敢轻慢, 再次确认:「你是说, 我若嫁人,我的钱, 不归自己?」
苏敏官反倒有点奇怪:「这是常识啊。」
他转念又想,像她老豆那样撒手不管, 人情世故一概靠她自学成才,有些东西漏掉也正常。
他笑道:「你不是认识不少弄堂阿姨大娘吗?去问问她们呀。」
高门大户出来的闺秀,倒是可以体面地留一点难以转让的田产,在婆家硬气生活;但小门小户百姓,生存吃饭都是问题。嫁过去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多伤感情。
各种女德书家规都明确规定,嫁妆要拿出来供公公丈夫使用,这才是好媳妇。
当然了,嫁妆贴补夫家,也是为了日后提高生活水平着想。譬如哪家丈夫想做点生意补贴家用,或是供自己寒窗苦读,做媳妇的大力支持,日后丈夫赚钱归来,或是金榜题名,全家都有肉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