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脱口而出:「这保费也太贵了吧!」
「保费?」苏敏官疑惑片刻,才意识到她说的什么,笑道,「我这里是船行,又不是保险公司。」
「保险公……」
林玉婵反倒被他吓一跳。这么早就有保险公司了?
苏敏官奇怪地打量她一刻。这林姑娘一会儿古灵精怪,点子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又少见多怪,好像佛山乡下来的土包子。
他告诉她,通商口岸确实已有外资保险公司入驻,但保险牌照都被洋人垄断,只接巨额海运单子。像林玉婵这种小额投保,那是谁都不会考虑的毛毛雨。
况且,中国人很少有上保险的,都是洋人在杞人忧天。江上海上每天过那么多船,出事的才几个,都觉得霉运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就算真倒霉,大家也就是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祈求下次出行顺利而已。
林玉婵听他介绍完,总结道:「所以……船行不能同时办理保险业务吗?」
苏敏官摇摇头。没这个行规。
但他也不是墨守成规的人,马上说:「这业务现在有了。你想办,咱们一起琢磨一下。」
他对义兴的安全性自信满满。保险什么的,反正是给他送钱的事,何乐而不为。
林玉婵马上说:「百分之一的运费价格,承保所有货物价值……对了,还有延迟赔付。」
苏敏官立刻回:「货品自行变质损坏除外。」
……
现在两人都不缺钱了,讲价也讲得很文明,动动嘴皮子而已。
好在有外国保险公司的行情作为参考,也谈不出太出格的价。大部分时间都在细抠条款,互相挖坑,写出来五六页。
天灾战乱不赔,客户违约不赔,税率突变双方各担一半,全损和部分损失分别怎么赔……
最后,苏敏官轻轻给自己揉手腕,嫌弃地看着那厚厚一迭纸。
「我真是没事找事干。」
说完一句,嘴角却翘起来,眼中有餍足之态。
从无到有地设计一件作品。这种新鲜热辣的挑战,最能激起人的原始好胜衝动。
林玉婵却觉得还不够呢。现代人投保的时候,那保险条款哪个不是厚厚一摞。
当然她从来不细看。真的有人能看完吗?
导致现在,她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二三十条,已经算尽力了。
但,硬着头皮也要搞。
上了保险才安心嘛!
外国洋行的保险不给中国人上,但有人给她量身定做呀!
这么一想,状态全满,动力十足。
只是这一场谈下来,她仿佛身体被掏空,精疲力竭地在合约底下签名,歪在椅子上,也糊里糊涂地笑了一阵子。
以至于苏敏官悄悄走近,轻声在她耳边问:「这份合约草稿,我可以留用么?」
她想也没想,挥挥手:「随便……」
听到他粲然一笑,才意识到好像被他占便宜了……
她干脆顺水推舟,说:「白送你啦。今日害你辛苦,中午多吃点补补去。」
该大方的时候大方。不像某些锱铢必较的大老闆,一年一次学雷锋,剩下的时间死也不肯吃亏,为着百分之一的股份差价自甘堕落,不惜以色相诱……
她用力拽回脱缰的思想,咳嗽一声。
「对了,你拨给我的那两艘船,我要去看看,检查一下。」
这也是客户的合理要求。苏敏官伸手一指后堂通道:「请。」
两艘船泊在码头一侧,果然光鲜锃亮,桅杆粗壮,看起来非常稳妥。航行手册上记着最后保养日子,都在最近一个月以内。
林玉婵请人放了木板,亲自下了□□,到底层船舱里视察,确认了仓储能力和安全级别。
苏敏官把她拉上来,笑问:「放心了?」
她笑眯眯「嗯」一声,这才把签了字的合约递给他。
待要出舱门,猛地听苏敏官问:「你去相亲了?」
林玉婵一下蹦起来,满脸通红。甲板晃两晃。
「你……你……你点知……」
看他嘴角浮着意味不明的笑,轻轻关上舱门,一边挑衅地看她。
「阿妹,你未成年哦。」
他叫「阿妹」不叫「林姑娘」,说明已从公事状态切换私人状态,林玉婵心里警报全开。
她耐住性子,平静问:「你怎么知道?」
苏敏官笑道:「你进茶馆的时候没看看门口有无符号吗?」
林玉婵心里一阵怒火,难以置信。
「你监视我。」
这就必须友尽了。她抄起合约塞进挎包。船还在晃,她扶着板壁就走。
苏敏官一怔,笑容收起,马上道:「茶馆老闆昨日和另一会众有桩纠纷,来到义兴总号评理,说话间谈起来的。那老闆没见过新派相亲,当笑话讲的。他也不知当事人姓甚名谁,但……」
林玉婵心跳缓和,觉得自己有点衝动,转过身。
苏敏官依旧冷着脸,说完后半句话:「……但我一听那描述,就知道非你莫属,你别急,我已勒令他莫要乱讲了。」
林玉婵沉默半晌,才小声解释:「我是抹不开面子才去的……不想跟房东闹僵……她们说只是打麻将,见到人不满意,给个眼神就一刀两断……」
苏敏官语气更严肃了些,说:「你为何去我管不着。你没去别人家,而是选择了茶馆,谨慎是谨慎。但茶馆毕竟是公众场合,旁人有眼睛有耳朵,能看能听能宣扬,你也应当有所预见才对。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