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八卦了。倘若他是为了解围随口一说,事后难道不应该像古人一样赶紧道歉,「事急从权,冒认丈夫,有损娘子清誉,万望恕罪,巴拉巴拉」?
但要是他真跟红姑是两口子……这怎么看怎么不像嘛!
苏敏官听完她半句话,忍俊不禁,拨着筷子说:「阿妹,你很看不惯我单身一人?」
林玉婵:「……」
这是古人该说的话吗?
她被这话噎得脸上一热。苏敏官还记着她那日「假冒未婚妻」的仇,那明晃晃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质问:你就这么操心我的终身大事?
有时候林玉婵觉得,这个世界早就暮气沉沉,它的命运早已尘埃落定,人们再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个沉重的命运;
有时候她却觉得,这里很多「古人」一点也不像书里、电视剧里的那种古人。她在这个世界里完全没有先手优势。对历史进程的剧透无助于日常的鸡毛蒜皮,每天好像掉进了个涡轮洗衣机,一天天被人牵着上蹿下跳。
红姑见她有点懵,也笑了,大大方方的抬头。
「阿妹没看出来吗?我是顺德妈姐——自梳女。不嫁人的。」
「自梳女?」
林玉婵似乎看过纪录片。清末,矢志不嫁的少女自行盘起头髮,自力更生,独身终老。
直到二十一世纪,还有零星的自梳女,白髮苍苍,结伴生活在华南和南洋各地。
这时节少女梳辫,妇人盘髻。红姑天天盘着髮髻,林玉婵默认她已婚,却从没想过「自梳女」这个身份。
红姑道:「我十八岁就自梳啦。打拼这么多年,跟姐妹一起凑钱买了这个院子。今日她们回顺德探亲,我贪财,留在城里卖鱼,这才晦气让鬼佬缠上。要是大伙都在,哼,打也把他们打出去!」
儘管她一边说一边笑,但林玉婵敏感地意识到,这次红姑不得已而寻求男性的帮助,对她来说,有点丢脸。
所以苏敏官儘管没胃口,还是留下来做了个吃饭的样子,以示和红姑两不相欠。
林玉婵觉得很多事情一下子清明了,忍不住问:「你不嫁人,你家人不反对?」
这是什么先进的理念,放到两个世纪后,大概逢年过节都会被连环催婚。
红姑笑道:「食得咸鱼抵得渴,反对又如何?我们那村子里,快一半的女仔都自梳,反正有手有脚能搵食,何必嫁去婆家受气?我家姐妹四个,大姐嫁去秀才家当小老婆,被逼着上吊了。二姐嫁去农民家,生孩子生死了。三姐被丈夫打断了一条腿,爬着逃回了家。后来三姐拉我一起自梳,爹娘再也不说什么。况且自梳女都是拜过观音菩萨的,一旦自梳,谁也没法强迫她嫁人。」
她轻轻哼唱:「自己的头髮自己梳,自己的衣服自己缝,自己的生活自己理,自己的苦乐自己享——」
林玉婵好像发现一片桃源新天地,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红姑红姑,」她激动地轻声问,「我也想自梳,怎么走流程?」
苏敏官正玩鱼骨头,闻言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第20章
自梳好啊,矢志不嫁,旁人还不能强迫——那样就不用成天担忧被王掌柜给卖了!
红姑却犹豫:「阿妹莫衝动。自梳女不生小孩,死后无人进奉香火,娘家人不得葬殓,孤魂野鬼,是很悽苦的。」
林玉婵笑了:「冇问题,我不在乎!」
她亲爹林广福大烟成瘾,女儿死了往乱坟堆里一扔,这样的「葬殓」她宁可不要;至于香火什么的封建糟粕,更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红姑语气严厉了些:「自梳以后若是和男人不清不楚,按我们顺德的风俗,是要浸猪笼的。」
林玉婵这回吓一跳:「啊?」
她穿来这么个倒霉世界,本来就不奢望什么甜甜恋爱。但不谈恋爱是一回事,自梳女都不婚不育了,怎么还要屈从于这种丧心病狂的封建陋俗呢?
这么说,即使自梳了,万一她以后遇上了红姑今日的事故,万一没躲过,就算她自己不寻死觅活,也有人帮她「捍卫清白」……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苏敏官。苏少爷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好像在说:「世间安得两全法,你想撒欢纯属做梦。」
「况且你是奴籍,要自梳得经过主家同意。」苏敏官站起身,利索收拾碗筷,「还有,红姑,你最好回老家躲一阵,今日那些洋人若是气量小,回去再想想气不顺,难保不会去报官,让人来找你麻烦。」
红姑笑道:「我还要做生意呢。这几个洋人是跟着轮船来的,待不长久,过几日就走佬,无妨!」
苏敏官:「所以他们就算把你弄死,过几日就走佬,不担责任。」
红姑:「……呸。」
麻利起身收拾行李。
苏敏官转向林玉婵:「至于你……」
林玉婵知道他什么意思,忙拍胸脯:「放心,我嘴严得很,他们谁也不知道我是哪儿冒出来的。」
趁红姑起身洗碗,她好奇心疯长,迟疑开口。
「方才赶洋人的时候,你为何不明言,说你是怡和洋行的手下?那样的话,或许他们会买你面子……」
苏敏官沉默了一会,嘴角撇出一个冷淡的弧度,好像在笑她天真。
「中国人也许会忌惮我的身份,但在洋人看来,我这种体面华人反倒更应该对他们俯首帖耳。」